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高名大姓?」白衣人驟然冷漠:「邯鄲墨衣,趁早離開,還先生安寧。」「你絕非正道遊俠!將軍護著先生,我來料理他。」瘦子墨衣顯然被激怒了。「且慢。」白衣人笑道:「先生並不認可兩位,無須你等護持,請先生作壁上觀便了。」說完向張儀深深一躬:「先生,這是一包傷藥,請到那邊石墩上自敷便了。」

  這片刻之間,張儀竟是大為困惑。此人若是遊俠,那當真是天下一奇!須知戰國遊俠常常被時人稱為「帶劍之客」、「必死之士」,所謀求者皆是驚動天下的大事,極少到市井山野行走,即或隱居,也是等閒不過問民間瑣事。聞名天下的遊俠如春秋的公孫臼、專諸、北郭騷、畢陽、偃息等,戰國的要離、聶政、孟勝、徐弱等,都是在邦國上層行大義、除大惡的名士,幾乎沒有一個關注庶民恩怨的風塵遊俠。此人自稱遊俠,張儀自然難以相信,然若不是遊俠,又何來此等行蹤本領?倒真是令人難以揣測,且先看下去再說,至少在當下,他對張儀不構成危害。於是張儀也不多說,便走到小道邊石墩上坐下敷藥。

  白衣人見張儀走開,回身笑道:「一起來吧。」

  騎尉、墨衣本來擔心張儀被遊俠劫走,此時見此人並無幫手,張儀也泰然自若,自然便要先全力解決這個遊俠。墨衣低聲道:「將軍掠陣,我來。」騎尉點點頭:「小心為是,此人大是蹊蹺。」墨衣冷笑一聲,逕自走到白衣人對面丈許:「遊俠請了。」白衣人見墨衣巋然不動,笑道:「讓先麼?好!」一個「好」字出口,竹杖啪啦脫手,但見森森光芒裹著「嗡——」的金鐵震音,一柄超長的異形彎劍已經凌空罩住了墨衣頭頂!墨衣大驚,一個貼地大滑步,堪堪躲開,森森光芒又如影隨形般從身後刺到,大是凌厲。

  慌忙之中,墨衣一個側滾,方得脫出劍鋒之外,額頭卻已經是冷汗淋漓。見白衣人沒有追擊,墨衣氣哼哼問道:「閣下使何兵器?尚望見告。」「此兵天下無人識得,只讓你見識一番便了。」說罷,白衣人順手一掠,一道森森寒光竟從身邊一棵合抱粗的樹身掠出,沒有任何聲息,松樹也絲毫未動。白衣人悠然一笑:「請二位觀賞了。」墨衣與騎尉疑惑的走到樹前,借著明亮的山月,分明可見大樹腰身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你是說,方才攔腰切斷了這棵大樹?」騎尉驚訝的拍打著樹身。

  「將軍力大,一推便知,何用多說?」白衣人顯然不屑與之爭辯。

  騎尉一個馬步紮穩,雙手按住樹身,猛然一推,縫隙之上的樹身竟驟然向外滑出,樹幹喀啦啦向裡壓來,如同疾步之人腳下打滑摔了個仰面朝天一般。騎尉、墨衣飛縱閃開,待大樹倒下,上前查看,留下的三尺樹身竟平滑如鏡,兀自滲出一片細密油亮的樹脂!墨衣二話不說,拉起騎尉便走。

  白衣人卻拱手笑道:「請轉告趙雍,敢對先生非禮用強,墨孟不會旁觀。」墨衣驟然回身:「你?是墨家孟勝大師?」

  「既知我師之名,便知天道不會泯滅。」

  墨衣似乎還想問什麼,卻終於忍住沒說,拉著騎尉回身走了。

  白衣人向張儀走過來:「敢問先生劍傷如何?」張儀笑道:「他沒想狠刺,不妨事,多謝義士好藥了。」白衣人長出了一口氣:「涑水河谷看似荒僻,實則大險之地,先生守喪已過三年,該當換一個地方住了。」「這卻奇了。」張儀揶揄道:「義士怎知我守喪三年已滿?難道也是遊俠職分麼?」白衣人笑道:「看這光潔的陵園小徑,看這草色變黑的茅屋,還有山林中踩出的毛道,只怕還不止三年呢。」張儀從石墩上站了起來:「有眼力,只是我還不想到別處去。」白衣人笑道:「我只是提醒,此乃先生之事,該當自己決斷,在下告辭。」「且慢。」張儀目光一閃:「看義士年青不凡,卻為何要冒遊俠之名?」白衣人一怔:「先生如何知我不是遊俠?」張儀道:「戰國遊俠,皆隱都城謀大事,不動則已,動則一舉成名,可有跑到荒僻山地,長做夜遊神者?」

  白衣人驚訝了:「何言長做?在下是夜來路過而已。」

  張儀大笑:「義士漏嘴了,若是匆匆過客,何以連四面山林踩踏的毛道都忒般清楚?若非旬日,轉不完這涑水河谷。」白衣人沉默有頃,鄭重拱手:「先生所言不差,在下本非遊俠,只是見情勢緊急,臨機冒名罷了。」「冒名也罷,又何須為墨家樹敵?」

  白衣人臉上掠過一抹狡黠而又頑皮的笑:「先生窮追猛打,只好實言相告:在下本是宋國藥商,圖謀在涑水河谷獵取虎骨,已在此地盤桓多日。今夜進山查勘虎蹤,不意遇見有人對先生用強,是以出手,唐突處尚望先生鑒諒。」「既是藥商,如何知曉他們是趙國太子指派的武士?」

  白衣人笑了:「先生果然周密機變,然這回卻是錯了。那是在下在大樹上聽到的,至於趙國太子之名,天下誰人不知,況我等游走四方的商旅之人?再說了,在下也不想暴露商家面目,只好將義舉讓名于墨家。否則,日後如何到邯鄲經商?」至此,張儀完全釋疑,拱手道:「張儀稟性,心不見疑,義士鑒諒了。」白衣人嘟噥道:「這人當真難纏,做了好事,好象人家還欠他似的,審個沒完。」張儀哈哈大笑:「義士真可人也!走,到茅屋……啊,偏是沒有酒也。」「先生有趣,想說痛飲,卻沒有酒!」

  「兄弟莫介意,無酒有茶,涼茶如何?」

  「先生大哥的茶,一準好喝!」

  「先生大哥?」張儀不禁又是大笑:「大哥就大哥,先生就先生,選哪個?」「大哥!」白衣人笑著拍掌。

  「好兄弟!」張儀拍拍白衣人肩膀,慨然一歎:「風清月朗,萍水相逢,也是美事一樁呢,真想痛飲一番也。」「大哥稍等。」白衣人話音落點,身影已在林木之中,片刻之間竟又飛步而回,舉著一個大皮囊笑道:「上好趙酒!如何?」「好!月下痛飲,快哉快哉!」

  「不問個明白麼?」

  「日後問吧,走,茅屋去。」

  「大哥差矣。谷風習習,山月朗朗,就這裡好!也省你燈油啊。我去拿陶碗。」說罷輕步飄飄,轉眼便從張儀的小茅屋中拿來了兩隻大陶碗擺在大石墩上,解開皮囊細繩,便咕咚咚倒下,一股凜冽的酒香頓時飄溢開來。「當真好酒也!」張儀聳聳鼻頭,久違的酒香使他陶醉了:「來,兄弟,先幹了這碗!」「哎哎哎,且慢,總得兩句說辭嘛,就這麼幹幹?」白衣人急迫嘟噥,竟有些臉紅。張儀大笑一陣:「兄弟可人,大哥喜歡!為上天賜我一個好兄弟,幹了!」「上天賜我一個好大哥……幹!」白衣人驟然一碰張儀陶碗,汩汩飲盡。仔細品聞酒香,張儀卻兀自感慨:「酒啊酒,闊別三載,爾與我兄弟同來,天意也!」說罷猛然舉碗,竟是長鯨飲川般一氣吞下,丟下酒碗,長長的喘息了一聲。

  「大哥三年禁酒,當三碗破禁,再來!」白衣人說著又咕咚咚斟了一碗。張儀自覺痛快,連飲三碗,方恍然笑道:「呵,你為何不飲了?」

  「小弟自來不善飲,尋常只是驅寒略飲一些。今夜不同,大哥三碗,小弟陪一,如何?」「好。」張儀笑道:「不善飲無須勉強,我有個學兄也不善飲,依然是天下英雄。」「大哥的學兄是天下英雄,那大哥也是天下英雄了。」

  「可是未必。蘇秦能成功,張儀未必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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