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五一


  貴公子沉吟著:「也是。長衣侍姐,得等候幾多時辰?」

  「渭風法度:不許問客人行止。我如何說得定準?」

  「嘿嘿嘿」貴公子大咧咧笑著眨眨眼,突兀的提高聲音:「還是明日相約吧,那位先生也是渭風古寓常客,對麼?」

  車癡們紛紛點頭:「行。」「明日就明日。」「那我就再看看這車。」

  長衣女侍做了一禮:「如此謝過諸位。先生們且看,我去侍奉客人了。」說完,對一臉茫然的短裙女侍笑道:「茜姐兒,走吧。」風燈便又悠悠飄去了。

  長衣女侍匆匆回到店堂時,那位英挺俊秀的客人已經大醉,竟躺在厚厚的地氈上長長的喘著粗氣。酒侍呆呆的站在一旁,卻不敢動他。長衣頗覺奇怪,輕聲呵斥酒侍道:「黑猢,如何便發呆?還不快給客人服冰酒!」酒侍忙答:「回掌堂姐姐,這位先生醉得蹊蹺呢。我進來時他還在大笑吟詩,叱責我多事,喊我將冰酒拿走。這陡然之間便大醉倒地,小可正不知如何是好呢。」長衣端詳一番,斷然命令,「來,扶起先生,我來喂他。」渭風古寓的「酒侍」不同于其他侍者,一律都是粗通武道的少年健僕,很有勁力,專門關照那些爛醉如泥的客人。黑猢聽得吩咐,跪坐於地,熟練輕巧的將客人扶靠在自己懷裡,好象是客人自己坐起來一樣自然。長衣拿過旁案上一個棉布包裹的陶罐,打開棉套與罐蓋便跪伏在地,用一把細巧的長木勺給客人喂服醒酒湯。

  渭風古寓的「醒酒湯」卻是大不一般,它是山果淺釀後藏於地窖的淡酒,本來就酸甜滲涼,用時再加地窖冰鎮,便成了一種甘美冰涼酸甜爽口的佳釀,老客皆稱其為「冰酒」。酒醉之人皆渾身燥熱口幹心燒,然則飲水又覺過於寡淡。些許冰酒下肚,便有一股冰涼之氣直通四肢百骸,神志便頓時清醒許多。只是這冰酒釀制困難且是免費,不能見客皆上,只有大醉者才有資格享受。於是常有老客故意狂飲大醉,為的就是享受這能使人由麻木而驟然清醒的冰酒滋味兒。

  「掌堂姐姐,他是有意麼?」酒侍黑猢輕聲問。

  「胡說。這位先生初飲趙酒,過猛了……他一定有心事呢。」喂下半罐冰酒,長衣怔怔的跪在客人對面端詳,聲輕如喃喃自語。

  「呼——!」客人猛然長長的出了一口粗氣,趙酒濃烈的氣味瞬間彌漫在小小隔間。

  酒侍皺皺眉頭,知道客人就要醒了,雙手準備隨著客人的動作助力將他扶起。卻見長衣向他輕輕搖手,便停了下來。片刻之間,客人睜開眼睛霍然坐起,聲音沙啞道:「你?你?我沒醉。起開!」說話間一瞄長衣身旁的陶灌,哈哈大笑:「好啊!渭風古寓有此等好酒,竟不寫明點賣,是何道理?」幾乎同時,敏捷的伸手一抓便端過陶罐,揚起脖子咕咚咚一氣飲幹,罐子一擲便哈哈大笑:「好啊好啊,蘇秦也能牛飲了!端的趙酒如此提神!張兄,知道麼?啊哈哈哈哈哈……」身子一挺,酒侍一扶,竟然灑脫的站了起來!

  長衣也連忙站起來笑道:「先生且請安坐,飲些許淡茶,聽小女唱支歌兒可好?」

  「唱歌兒?啊哈哈哈哈,你唱?何如我唱?」

  「那是最好了。我為先生吹塤。《雅》曲麼?」

  「《雅》曲?不好。《風》曲,《秦風》!好,便是《秦風》!」

  長衣一怔,亮閃閃的眼睛看著手足虛浮而又極度亢奮的客人。

  士子詠唱,一般都是《大雅》《小雅》的曲調,縱然唱風曲,至少也是《國風》。前兩種是王室歌曲,莊重優雅。後一種是王畿國人的流行歌曲,也是清遠婉轉。還有《頌》曲,因了那是歌頌天子盛德的廟堂歌曲,已經很少有人唱了。自孔丘將傳世的歌詞分類刪定,編為《詩》三百篇,歌兒的旋律曲調便也隨著歌詞大體確定了下來。各種《風》,原是各諸侯國流行的庶民曲調,一般的官吏名士顧忌身份,在公開場合是不屑於吟唱的。如同說話一樣,自西周將王畿語言規定為「雅語」官話,其他諸侯國的語言便成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庶民俗語(方言)。

  後來的荀子曾經說,「楚人安于楚,越人安于越,君子安于雅。」楚國庶民說楚國話,越國庶民說越國話,但是天下有身份的君子都應當說雅語官話。一個唱歌,一個說話,雖不是根本大事,卻也直接顯示著一個人的身份地位,以及士子本身的學問水準。眼前這個客人無論怎麼看,也是確定無疑的名士,僅僅那輛令大商車癡們垂涎的青銅軺車,就表示他絕非等閒士人!可是,他竟然開口要唱《秦風》,這不能不讓這位頗有閱歷的女領班驚訝。秦人的曲調粗樸激越蒼涼淒苦,簡直就是發自肺腑的一種嘶喊!若非常年在曠野山巒草原湖泊的馬背上顛簸,那種高亢激越的曲調根本不可能吼得出來。

  這個英挺斯文的士子,他能唱出這種撕心裂肺的《秦風》?

  片刻愣怔,長衣已經從貼身裙袋中摸出一個碧綠的玉塤來,湊近秀美的嘴唇,一聲裂帛破竹的高亢音律便破空而出!長長的回蕩在整個店堂。客人開懷大笑,陡然間縱聲高歌,酒後嘶啞的嗓音倒是平添了幾分蒼涼苦楚——

  天地悠悠,我獨遠遊。
  家國安在,落葉作秋。
  渭水東去,西有源頭。
  彼當爭雄,長戈優柔。
  何堪書劍,將相王侯……

  一個激越高亢的尾音,歌者戛然而止,偌大廳堂竟靜悄悄的無人做聲。

  一陣大笑,「嘩啷!」一聲,客人丟下一袋金餅,竟搖搖晃晃的大步出門去了。

  「先生,用不了如此多也!」長衣驚訝的拾起錢袋,那人卻已經踉踉蹌蹌的走遠了。

  「快追上!送他回住所!」長衣吩咐酒侍一聲,兩人急忙追了出來。及到得車馬場,卻見那輛青銅軺車已經轔轔去了。長衣連忙詢問車場的當值車侍,粗壯勇武的車侍回答:「車侍鯨三駕車送客人回去了,先生住長陽街櫟陽客棧。」

  長衣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大是放心,便轉身回店堂去了。原來,這渭風古寓關照客人的細緻周到是天下聞名的。但凡客人酒醉而又沒有馭手駕車的,都是由渭風古寓的車侍駕車送回。客人也滿意,車侍也高興。因為客人大抵總是要給車侍一些賞金的,縱是當時酒醉未付,次日也一定派人送來。況且,長陽街櫟陽客棧也是老秦人開的著名客寓,絕不至於出事的。

  但是,這輛青銅軺車卻沒有駛往長陽街,而是一路出了北門,直向北阪去了。

  阪者,高坡也。北阪是橫亙咸陽城北的一道山原,林木茂密,有三條大道直通原頂。登上原頂便又是一望無際的平坦沃野。與秦昭王之後的北阪相比,這時的北阪還只是一道莽蒼粗樸的山原,比咸陽城南的渭水之濱荒涼多了。秦法整肅,通往北阪的三條道各有專用。中間最寬闊的大道,坡度稍緩,是官府車馬軍隊以及所有單人軺車的專用車道。東道稍窄稍陡,是農夫商旅工匠的運貨車輛走的專用道。西道最窄最陡卻也最短,是國人庶民步行登原的專道。眼下這輛青銅軺車出得北門,便直入中央大道,一路向林木蔥蘢的高坡駛去。時已天交四鼓,更深人靜,青銅軺車駛上原頂,便拐入一條便道,在北阪松林間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那匹駕車健馬似乎感到了異常,一個人立嘶鳴,幾乎要將「馭手」掀下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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