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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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三個紅裙女侍魚貫而入,輕盈利落的擺上熱氣蒸騰的銅鼎與酒罈酒爵並一應食具,便笑盈盈的退出去了。先前那位紅衣女侍立即毫無間隔的飄了進來:「先生,我來侍奉。」說話間便打開酒罈,一股凜冽的酒香便立即彌漫開來。 「趙酒猛烈,先生飲得,豪俠之士呢。」女侍一邊熟練的斟酒,一邊瞄瞄這位英挺俊朗卻又滿面憤然的客人,自然的提起話題。誰知這位客人卻極為不耐的拍拍長案:「你且下去,這裡不用侍奉。」女侍驚訝的看了一眼客人,迅速換上笑臉起身:「先生,我就在外面,你擊掌我便進來。」客人煩躁的揮揮手:「曉得曉得,去吧,拉上木屏。」女侍依舊笑著,輕輕拉上活動的木屏,輕盈的走了。 女侍一直在木屏外悠然徘徊,不時向經過的客人點頭微笑。 這渭風古寓,便是聞名天下的魏國白氏開在秦國的酒店。最早開在櫟陽,執事侯嬴與東家女主白雪,與秦國都有很深的淵源。白雪隨商鞅死後,侯嬴等元老不甘白氏商事泯滅,便各掌一支繼續經營。侯嬴便成了統管白氏天下酒店的總事。當初秦國遷都咸陽時,因了渭風古寓的聲望,商鞅為了吸引六國客商,力勸侯嬴與白雪將渭風古寓遷到咸陽,並且擴大了幾倍,幾乎與當年安邑的洞香春比肩。商鞅慘遭車裂,白雪殉情而去,侯嬴便想將這渭風古寓賣給楚國大商人猗頓,讓白氏商家永遠的離開秦國。誰知秦國看重白氏對天下商旅的感召力,新君嬴駟竟是兩次親自到渭風古寓拜訪侯嬴,希望白氏商家繼續留在咸陽,做山東客商的大纛旗。反復思慮權衡,侯嬴終於還是留了下來。 這時,魏國的都城已經遷出安邑多年,安邑的洞香春已經繁華不在。侯嬴便索性將安邑洞香春的貴重設施與經營老班底全部遷來咸陽,又將渭風古寓的格局按照洞香春的經營風格進行了重新改制,乾脆大做起來。這一番舉措名聲大噪,渭風古寓頓時成了六國商賈與天下名士在咸陽的聚會中心,也成了消息集散地。這裡的一班主管、侍女與僕人,都是原來安邑洞香春的老班底,見多識廣,駕輕就熟,竟不用侯嬴操心,一切都是井井有條。 這位女侍便是這裡的「長衣」領班。與其他女侍不同的是,她身著一領紅色的大袖長裙,莊重大方中透著精明幹練。而其他女侍則短裙窄袖,多了幾分柔媚活潑。她們雖然都是豆蔻年華,但特殊的職業閱歷,卻使她們對人有著一種獨有的敏銳眼光。客人進店,一瞄其言談舉止步態神色,「長衣」便立即發出一個自然的手勢暗號,便有適合接待此類客人的女侍上前應對,桑田滄海,竟是很少差池。 目下,「長衣」領班竟親自來應對侍奉木屏後的客人,這是極為少見的。 大約小半個時辰,長衣似乎聽見了什麼,輕疾的推開了木屏,卻不禁一驚,竟不知如何應對了!客人已經是滿面通紅,大汗淋漓,左手的酒爵還在搖搖晃晃,右手卻不斷拍案長笑:「秦公哪秦公——,你,好蠢也——!不識蘇秦大計長策,你,你,你,啊哈哈哈哈哈……」笑聲悽楚憤激,長衣不禁陡然激靈了一下。略一思忖,長衣還是走了進來,輕柔的跪坐案前:「先生第一次飲這趙酒,便下半壇,豪量呢。」 「笑我蘇秦?不會飲趙酒?噢——,你如何又來了?出,去!」 「是。先生慢飲,我去拿點兒醒酒湯來。」長衣站起身來,卻沒有立即就走。 「我,蘇秦,醉了麼?休得聒噪,去……」話未落點,便一頭軟在了案上。 正在此時,一個短裙女侍匆匆走了進來,輕聲在長衣耳邊說了幾句。長衣大是皺眉:「這如何使得?我去看看。你叫酒侍來,關照這位先生。」說完,便與女侍匆匆走了出去,徑直向停車場而來。 渭風古寓的停車場,是一道高大的木柵欄圈起來的大場院,有六名通曉劍術的男僕專司守護,有十多名僕役專司照料車輛馬匹。來渭風古寓的客人都不是等閒庶民,人人都是高車駟馬,每輛車又都各不相同,這停車場便成了天下名車駿馬彙集的大場院。每逢夜色降臨,樓外停車場便成了渭風古寓最有聲勢的招牌。那道高大的木柵欄上,高高掛著一圈特製的碩大風燈,照得滿院通明。 轔轔進入的各色車輛,立即被侍者引領到不同車位穩妥排列。按照慣常規矩,車主人一般都在酒店正門下車進店,然後由僕役馭手駕車進入停車場,安頓車馬等候主人。一班喜好親自駕車的豪客,便有渭風古寓的「車侍」在酒店正門接過車輛,駕到停車場安頓妥當。車馬一旦停好,馭手們便大搖大擺的進入停車場內專門為他們開設的店堂,或進食飲酒,或博彩玩樂。停車場的僕役們便按照車輛主人或馭手的要求,或刷車擦車,或洗馬喂馬。明光鋥亮的車輛間竟是人影如梭,駿馬嘶鳴,一片忙碌。 於是,這偌大的停車場便不期然成了一個獨特的車馬較量場。那些酷愛名車駿馬的客人,往往在應酬玩樂之後便信步來到這裡,欣賞形制各異的不同車輛,一一評點,甚或豪興大發,以驚人的高價買下一輛自己喜歡的好車,或一匹駕車的駿馬。時間一長,這渭風古寓停車場便成了車馬愛好者們約定俗成的獨特的交易場。有一班「車癡」「馬癡」來渭風古寓,為的就是看車看馬,往往不入酒店而逕自進入車馬場徘徊觀賞。 長衣領班與短裙女侍匆匆來到車馬場時,一群華麗客人正圍著一輛青銅軺車興奮議論。 「大雅大貴,好車!」 「六尺車蓋,六尺車廂,品級頂天了!」 「噢呀,六尺車蓋者不希奇,好多去了。貴重處在這裡。看看,車蓋銅柱鑲嵌紅玉!誰人見過啦?」一個黃衣商人操著楚語高聲驚歎。眾人眼光順著他的手一齊聚集到車蓋銅柱上,果然見一塊兩寸見方的紅玉鑲嵌在鋥亮的古銅中間,熠熠閃光!不禁紛紛驚訝嘆羨,爭相圍著軺車撫摩品評。 「快來!看這裡!」有人在腳下驚叫一聲,眾人轟笑起來:「呀,真是車癡!韓兄好興致!」原來有個人提著一盞小風燈鑽到了車廂下,坐在地上自顧端詳車底,聽見同好們笑聲,他的腔調頓時尖銳:「別笑了!快來看也!」 一圈十多人顧不得錦衣貴體,紛紛匍匐著鑽到車下伸長了脖頸,端詳之下,竟是鴉雀無聲!原來,車廂底部的銅板雖然銅銹班駁,但依稀間仍可看見「冬官坊」三個刻字。那時侯誰都知道,「冬官」就是周王室的司空,職掌百工製造;銅板上有此三字,證實這青銅板料是王室煉製的專用銅材,也就意味著,這輛車極有可能是王室特製的青銅軺車! 「西周還是東周?」有人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 「這裡!還有刻字!」一個跪在地上的貴公子模樣者仔細摳著車轅內側的銅銹,一字一頓:「輈——人——皂,黎,氏!看見了麼?輈人!快!再看車床、車輪!」眾人激動,便紛紛找來幾盞風燈三三兩兩的舉著,仔細端詳摳摸著這輛神秘軺車的銅銹部分。片刻之後,蹲在車廂的一個人喊了出來:「車床有字!輿人夭黃氏!」又有人喊:「車輪銅箍有字!輪人蚣閭氏!」眾人驚訝紛亂間,又響起貴公子尖銳的聲音:「這裡!車轅內——王馭造父!天哪,造父!造父也!」 一連串的發現,當真使這些嗜車癖們驚訝萬分——面前這輛車,竟當真是千古難逢的西周王室的名器!那刻有「冬官」字樣的銅材是王室專用的,那「輈人」是西周王室作坊專門打造車轅的工匠官號,皂黎氏則是這位工匠的名字;打造車床的「輿人」是夭黃氏,打造車輪的「輪人」是蚣閭氏。這些刻字,本來就已經足以證實這是一輛西周王室的王車,是天下難覓的至寶了。 可是,更令這些車癡們咋舌的是,這輛車竟然還是造父曾經駕馭的王車!造父,那可是神靈一般的「車聖」,在車癡們心中比三皇五帝還要神聖光彩!造父本是周穆王的勇士馭臣,能降伏馴化野馬。周穆王西遊昆侖,正是造父以四匹馴化的野馬駕車,風馳電掣日行千里,使周穆王及時趕回鎬京消弭了一場叛亂。從此以後,造父就成為「馭神車聖」,成為駕車者永恆膜拜的英雄。五六百年後,這些車癡們竟然親眼見到造父駕馭過的青銅軺車,這簡直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如何不令他們大喜若狂?! 車癡們木呆呆的看著這輛車,這裡摸摸,那裡摸摸,你看我我看你竟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貴公子猛然醒悟過來,失驚喊道:「神車在此,還不參拜?」說著便整衣肅容,一個大拜,長長的跪伏在車前。車癡們恍然大悟,也連忙跟著大拜長跪。 正在這時,一盞風燈悠悠飄來,兩個女侍站在了車旁:「喲,先生們灰頭土臉一身汗,參拜土神麼?」長衣領班笑盈盈瞄著剛爬起來的車癡們。 「哪裡啦?我等想買這輛車啦?誰的車啦——?」楚國黃衣商人越急拖腔就越長。 「噢,先生們要買這輛破車?」長衣女侍笑盈盈反問。 「正是。」剛剛爬起來的貴公子一邊對車癡們眼風示意,一邊大咧咧笑道:「這輛車尚算古樸可人。我等想與車主人博彩賭車,長衣侍姐,能將主人請來否?」 「那位先生正與一位大樑貴客聚酒長談,不能前來,先生們改日再議了。」長衣領班臉上彌漫著可人的笑意,明亮的目光卻掃著每個人的神色。 「大樑貴客?何人哪?」一個紅衣商人操著魏國口音高聲道:「咸陽的魏國人,十有八九我都識得,沒個不愛好名車的,我去請來便是!」 「先生且慢。」長衣笑道:「諸位都是老客,這裡的規矩想必不用我說。客人正事未完,不得隨意邀客人博彩。先生大人們多多關照了,小女先行謝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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