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五二


  十多個黑影驚訝唏噓的圍了上來。一個貴公子模樣的人上前一拱手:「鯨三,這是你的賞金。我這匹胡馬賞你了,回城去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車侍被駿馬的突然發作驚嚇,一個縱躍幾乎是跌下車來,驚魂未定卻又是受寵若驚,連忙拱手作禮:「先生,賞金太多了。還有如此好馬,鯨三如何消受得起?」

  「公子賞的,領了就走,忒般聒噪啦?」一個黃衣肥子不耐煩的呵斥。

  「是是是,鯨三去了。」車侍忙不迭上馬抖韁,箭一般穿出了松林。

  黃衣肥子呵呵笑道:「猗矛兄,你和呆子談這筆買賣啦。」說著走到青銅軺車旁使勁兒拍打車廂:「呔!醒醒啦——!耶,酒氣忒重!看來這兄台喝了不少啦。」看車中人仍然是鼾聲大作,肥子便探身車廂拍打車主人的臉:「呔!醒來啦……」話音未落,卻是一聲驚叫,「嗵!」的一聲跌坐到車輪旁,手中火把差點兒燒了眉毛。

  車中人霍然坐起!火把照耀下,只見他長髮披散滿面通紅,目光犀利得嚇人,四面打量,冷冷問道:「這是何處?爾等何人?」

  黃衣貴公子拱手笑道:「先生,我等多有得罪,尚請見諒。我乃楚國客商猗矛,這廂有禮了。敢問先生高名上姓。」

  「洛陽蘇秦。」車上人一偏腿便已下車,腳下雖稍有虛浮,但顯然與方才的酣醉酣睡判若兩人。他矜持的整整衣衫,一雙大袖背後,輕蔑的掃視了一圈冷笑道:「看模樣都是富商大賈,卻行此等勾當?」

  猗矛恭敬笑道:「雖不聞先生大名,但料先生也非等閒人物。我等出此下策,皆因渭風古寓不便洽談。我等酷愛高車,人稱『車癡』。今見先生軺車古樸典雅,欲以千金之數,外加一兩新車、四匹駿馬,買下此車。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蘇秦恍然,不禁一陣大笑:「足下竟能買通渭風古寓的車侍,將客人劫持到北阪松林,可見用心良苦。然則,我要是不賣,諸君何以處之?」

  「不識人敬啦!」肥子商人喝道:「既是車癡,豈有買不下的車馬啦?」

  「如此看來,爾等是要強人所難了?」蘇秦冷笑,眉宇間輕蔑之極。

  貴公子模樣的猗矛依舊是滿臉微笑:「尚望先生割愛了。看先生氣度,一定是心懷天下,區區一輛青銅軺車又何須在乎?我等商賈,以奇貨可居為能事,先生肯與我等比肩而立麼?」這番話極是得體,對於一個名士來說,的確是不屑與商賈比肩的;而作為名動天下的大商,能如此恭維一個名士,確實也是難得。僅此一端,便知這個猗矛絕非尋常商人。

  蘇秦本是性情中人,若在功業遂心意氣風發之時,這番話完全可以讓他放棄這輛王車。儘管這是周天子賞賜的王車,而且是燕姬重新換過的一輛舊王車,其中非但有著天子親賜的榮耀,還有著燕姬換車的情誼,絕不是一輛尋常的軺車。縱然如此,蘇秦依然將它視做了身外之物,並沒有特別看重它,如同他對任何財貨金錢都恬淡處之一般。

  但是,眼下的蘇秦卻沒有了這種恬淡心境,他只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侮辱!在咸陽宮碰了個大大出乎預料的釘子,鬱悶無從發洩,一壇天下聞名的邯鄲烈酒,使他在飄飄忽忽中湧出一腔濃烈的憤世妒俗之情,也平添了幾分豪俠之氣。此刻,亢奮奔放而又鬱悶在心的他,覺得眼前這幫商人實在是齷齪極了,尤其這個貴公子模樣的猗矛,更是可惡!蘇秦本來就是商賈世家出身,又對天下大商了若指掌,自然知道猗矛是楚國巨商猗頓的胞弟,是商界一言九鼎的霸主。惟其如此,蘇秦覺得他的恭敬外表下隱藏的是金錢,是強暴,是欺人太甚!蘇秦何許人也,功業失意,難道隨身之物也要被人無端劫持?怒火湧動間,蘇秦陡然仰天大笑:「猗矛啊猗矛,可曾聽說過,士可殺不可辱?」

  「先生何出此言?猗矛豈敢辱沒名士?唯做買賣而已。」平和的話語中猗矛的笑容已經收斂,眼中滲出一股陰毒的光芒。

  「天下名士,不與賤商做買賣!」蘇秦聲色俱厲,大步走到車轅旁,便要上車離去。

  「呔!不能走啦——!」肥子商人大喝一聲,大手一揮,車癡同夥便舉著火把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喊:「士不可辱,我等商人便可辱麼?」「是也!誰敢罵我等是賤商!」「不識敬,千金買一輛舊車,還不知足?」「甚名士?我看是個野士!」「沒個了斷,如何能走?商人好欺麼?」「是名士就拔劍,商人也要雪恥呢!」

  蘇秦轉身冷冷一笑:「要做劫匪?還是要私鬥?這是秦國。」

  話音落點,車癡們頓時愣怔在那裡——秦國新法如山,搶劫與私鬥都是死罪,一經查實,立即斬首!誰都會顧忌自己的生死,更何況這些富商大賈?猗矛卻是狺狺笑著走了過來:「我等並未用強,買賣不成,仁義尚在。先生卻自恃名士,辱駡我等,這該當有個了結吧?秦法縱然嚴明,也總須講個公道吧。」

  「對!該當有個了結!」車癡們又轟然動了起來,舉著火把湊集到蘇秦周圍。

  「噢——」蘇秦冷笑:「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強盜也要講公理了。我倒想聽你個說法,如何了結?」

  猗矛依舊陰柔的笑著:「先生與這位肥兄決鬥一場,便了卻今日恩怨。」

  私相決鬥,本是春秋以來士子階層的風氣。士人興起之初,多受貴族挑釁與蔑視,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與聲譽,往往拔劍而起與挑釁者做殊死拼搏,以表示雖死不受侮辱的名節氣概。此所謂「士可殺,不可辱」。幾百年下來,決鬥便成了維護尊嚴名節的古老傳統。決鬥殺人,官府歷來是不加追究的。猗矛不知蘇秦根底,提出決鬥只是個試探;若蘇秦劍術高強,自然只好收場;若蘇秦是那種只文不武的士子,則必定要「成交」這筆生意了。

  聽得決鬥二字,蘇秦卻被激怒了,右手向車廂一探,一柄青光凜凜的長劍便鏘然在手:「談何決鬥?一起來吧。」

  猗矛卻擺擺手:「不能,肥兄一人替代我等便了,如何能以眾凌寡?」

  「好,便是我來啦——!」黃衣肥子拉著長長的楚腔,丟掉手中火把,笑眯眯的拔出了一口彎月似的吳鉤,腳步象水牛般沉重的挪了過來:「出劍啦——!」肥胖的雙手攥著一口半月形的細劍,樣子頗為滑稽。

  蘇秦不禁哈哈大笑。他練劍十多年,卻從來沒有與人真正交過手,今日第一遭就遇到了這麼樣一個滑稽人物,便不由自主的大笑起來,學著他的楚腔:「肥子先出劍啦——!」

  「敢笑我?找死啦——!」黃衣肥子大怒,吳鉤一揮,便見一道弧形的寒光向蘇秦胸前逼來。蘇秦渾身灼熱,渾不知這吳鉤「斜啄」的厲害,只一劍直刺當前,卻是又快又准!這吳鉤「斜啄」是當胸橫劃,速度稍慢,攻擊的範圍卻是極寬。尋常劍士但見一片彎月形劍光逼來,便往往不知從何處防禦?若有刹那猶豫,這吳鉤便劃到胸前,人便會被攔腰劃開!偏偏的蘇秦是簡約劍法,不管你如何揮舞,我只一劍直刺!只聽叮噹一聲大響,火星飛濺,兩劍相交,吳鉤劍竟是光芒頓失,黃衣肥子噔噔噔後退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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