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三九


  「八成。」司馬錯硬生生咽回了「九成」兩個字,坦然道:「其一,房陵與我接壤,用兵便利。楚國向來畏懼魏齊兩國,而蔑視秦國,其最大的糧倉,不敢建在毗鄰魏國的江淮之間,也不敢建在毗鄰齊國的泗水之間,甚至也不敢建在江水下游的姑蘇地帶,只因東南的越國雖已成強弩之末,卻素來與楚國不和;這房陵地帶,僻處兩江之間的山谷盆地,與郢都所在的雲夢大澤相距僅六百餘里,水路運糧很是便利。房陵北面是秦國的商於郡,窮山惡水,多少年來不駐守軍隊。楚國認為這裡最安全,便在這裡修建了最大的糧倉。」

  嬴駟怦然心動:「家門有大倉,好!再說。」

  「其二,房陵守備虛弱,是楚國弱地。」司馬錯長杆一圈秦楚邊界:「天下皆知,秦國的用兵路子歷來是東出函谷關。楚國從來沒有想過秦國會打到房陵,所以軍備鬆懈之極,房倉只有五千輜重兵,只是用於協助糧食吐納,幾乎沒有任何戰力。其三,時間對我軍極為有利。郢都大軍要馳援房陵,山地行軍,至少須十日方能到達。旬日空余,對於秦軍來說,足以佔領房陵所有關隘要塞。其四,楚國援軍不足懼。楚國沒有新軍騎兵,車兵與水軍又無法施展,能開到的只有步兵,而楚國的步兵恰恰最弱,戰力與秦國銳士不可同日而語。有此四條,臣以為勝算當有八成。」

  這一番透徹實在的侃侃論述,嬴駟立即掂來了分量,不禁大喜過望。但他素來深沉,面上卻是振奮中不失冷靜:「兩成不利,卻在於何處?」

  「舉凡戰事,皆有利弊兩端。」司馬錯的丈杆又指向了那片連綿山川:「其一,山地不利於騎兵馳騁,須得步兵長途奔襲;若遇急風暴雨、山洪爆發等緊急險情,我軍兵員可能銳減。其二,奇襲貴在出其不意,若有洩密,大為不利。」

  一言提醒了本來就很機警的嬴駟,笑著拉住司馬錯的手:「還是到廳中說話,牆太薄。」

  司馬錯恍然:「臣粗疏無禮,君上恕罪。」趁著拱手做禮很自然的抽出了手,恭敬的將嬴駟讓在前邊:「君上請。」

  來到正廳,嬴駟堅持讓司馬錯與自己一案對坐,燈下咫尺,促膝相談,直到雄雞高唱東方發白,猶自意興未盡。司馬錯又詳述了第二場奇襲戰,目標是巴蜀兩個邦國,方略是奪得楚國房陵後就地屯兵休養並訓練山地戰法,一旦準備妥當,立即輕兵奔襲。嬴駟本來不諳兵事,但他素來細心多思,竟一連串提出了十多個具體困難,詢問司馬錯如何解決?司馬錯雖然謀劃縝密,還是對國君的細緻入微深感驚訝,便一一對巴蜀國情、巴蜀地形、道路選擇、兵士裝備、糧草供應、作戰方式、雙方兵力戰力對比、佔領後如何治理等等,做了詳盡回答。嬴駟聽得極為認真,很少插話,更沒有點頭搖頭之類的可否表示。

  「此兩戰若開,需要多少兵力?」這是嬴駟的最後一問。

  司馬錯知道國君的擔心所在,明白答道:「兩場奔襲戰,臣當親自為將,只需兩萬步兵銳士足矣。新軍三萬鐵騎,分駐函谷關、武關、大散關,只做相機策應,重在防備北地胡人南下擄掠。至於山東六國,臣以為彼等自顧不暇,兩三年內絕然無力覬覦秦國。」

  嬴駟一陣大笑,登上軺車轔轔去了。

  三日後,嬴駟在咸陽大殿朝會上宣佈:國尉司馬錯巡查關隘防務時日較長,離都期間,國尉府公務交由上大夫樗裡疾一併署理。國中大臣,竟是誰也沒有在意這個變動。國尉視察防務,本來就是份內職責所在,況乎秦國收復河西之地後也確實需要大大整肅各個要塞隘口,自然需要花費時日,豈能朝夕就了?

  犀首卻覺察到了此中微妙,心中大是不安。

  他來秦國,獻上的是「稱王圖霸,統一天下」的大計。按此大計方略,秦國應擴整大軍準備東出,才是目下急務。而擴整大軍,正是國尉職責所在,是國尉最不能離所的重大時刻;而今國尉卻突然去視察「防務」,實在莫名其妙!視察關隘防務雖說也是正常,然則此舉此時與「霸統」大計南轅北轍,卻是極不正常。莫非秦國要採取守勢,拋棄他的「霸統」大計?否則,如何解釋司馬錯的作為?

  司馬錯新貴失勢,受了國君冷落被變相貶黜?不可能。如果那樣,上大夫樗裡疾或者自己,總應有一人擔負擴整大軍的重任。最重要的人物突然離都,做的又是與「霸統」大計毫無關聯的事,「霸統」所急需的大計籌劃也泥牛入海……種種跡象,還能說明什麼呢?

  心念及此,犀首大大的不是滋味兒。身為天下名士,謀劃之功歷來都是功業人生的根基。謀劃落空,一切皆空。若秦國不用自己的「霸統」大計,自己在秦國就是寸功皆無,自然也就黯然失色,還有何面目居於上卿高位?象他這樣赫赫大名的策士,又奉行楊朱學派的「利己不損人」準則,素來講究「無功不受祿,受之則無愧」,若大計不被採納,留在秦國必然令天下人失笑;若厚著臉皮留在秦國,一刀一槍的苦掙功勞,也只能是大失其長……想想還不如早日離去,免得自取其辱。

  可是,秦公的真實意圖究竟如何?畢竟還沒有水落石出,匆忙離去,似乎又大顯浮躁。反復思忖,犀首決意晉見國君,而後再決定行止。犀首歷來是名士做派,灑脫不拘細行。此時進宮,不坐那氣度巍巍的青銅軺車,卻是快馬一鞭,徑直飛馳咸陽宮。

  嬴駟正在湖邊練劍,聽得犀首請見,立即收劍迎了出來。尚未走出湖邊草地,高冠大袖的犀首已經快步而來,迎面一躬:「臣犀首,參見秦公。」

  「上卿何須多禮?來,請到這廂落座。」

  綠油油的草地中央,有光滑的青石長案和鋪好的草席,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嬴駟的黑色斗篷和一柄銅鞘長劍,石案上擺著一隻很大的陶盆和兩隻陶碗。來到石案前,嬴駟笑道:「上卿可願品嘗我的涼茶?」犀首心思一動道:「一國之君,如此粗簡,臣欽佩之至。」嬴駟大笑搖頭:「積習陋俗,與君道無干,上卿卻是謬獎了。」說著拿起陶盆中長柄木勺,將兩隻陶碗打滿紅綠色的茶水:「來,共飲一碗。」

  國君如此平易如友,犀首自然也不便再恪守名士做派,不待國君動手,便雙手捧起一碗遞上:「秦公請。」又自己端起一碗,一氣飲下。茶水入口,但覺冰涼清冽微苦微甜,胸中悶熱的暑氣竟一掃而去!

  犀首不禁大為讚歎:「好茶!臣請再飲三碗。」

  嬴駟爽朗大笑:「此茶能得上卿賞識,也算見了天日。來,多多益善!」說著便又親自用木勺為犀首打茶。

  牛飲三碗,犀首笑道:「謝過秦公,臣有一請。」

  「噢?」嬴駟以為犀首要談正題,斂笑點頭:「上卿但講。」

  「請秦公賜臣涼茶炮製之法。」犀首竟是肅然一躬。

  嬴駟不禁莞爾:「此等涼茶,本是商於山民田中勞作的解渴之物。原本以茶梗與粗茶葉入水,大鍋混煮片刻,注滿陶灌,便放置于陰涼石洞;次日正午,由送飯女子連同飯籮挑到田頭,供農夫牛飲。上卿欲長飲之,不怕落人笑柄?」

  「秦公已為天下先,臣本布衣,何懼人笑?」

  「說得好!」嬴駟雙掌一拍,對走來的老內侍吩咐道:「將煮制涼茶的家什並一擔粗茶,即刻送到上卿府。」

  「謝過秦公,臣今夏好過矣。」犀首拱手稱謝,倒是著實高興。

  「可本公的夏天,卻是大大的不好過呢。」嬴駟的揶揄笑意中頗有幾份親切。

  「秦公何難?臣當一力排遣。」犀首本就灑脫,此時更是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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