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三八


  司馬錯很是沉默了一段,不想將國尉做得出色,總想給自己統兵出戰留下退路。幾次議事,卻發現國君並沒有將自己當做尋常軍政臣子對待,而頗有倚重之意。司馬錯猛然悟到,自己錯了!眼下,秦國統兵出戰的資深上將軍惟有嬴虔,可嬴虔是車戰時期的名將,對如今的步騎野戰已經很生疏了,加之閉門十三年足不出戶,要勝任新軍統帥幾乎已經不可能。當此之時,自己必然會成為秦國的統兵將領,然則自己資望尚淺,且沒有統兵大戰的煌煌軍功,驟然授予上將軍大任,在素有軍爭傳統的秦國,必然引起非議;國君先授自己爵位較低的國尉之職,既不誤事,又無非議,可謂用人獨到,自己如何能懈怠軍政?

  一旦豁然,司馬錯便開始了對秦國的深究謀劃。

  司馬錯出身兵家,祖上本為齊國的田氏部族。先祖田穰苴,本是春秋時齊景公時的名將,百戰沙場,軍功卓然,封為齊國司馬。田穰苴晚年寫了一部兵法,傳抄傳讀者皆以習慣的官稱冠名,呼為《司馬穰苴兵法》。這是春秋時期的第一部兵法,比後來的《孫子兵法》竟是早了數十年!子孫以此揚名,便也姓了司馬。後來,司馬一族在齊國動盪中沉淪式微,輾轉曲折的遷徙到了洛陽王畿,以示對田氏奪政的不滿和對天子王室的忠誠。

  誰知世事多變,王畿迅速萎縮,司馬一族的小城堡在三家分晉後又成了韓、魏爭奪的目標。為了避戰,司馬一族又遷徙到了函谷關外的黃河南岸。後來,魏國吞併了秦國的河西地帶,司馬一族便被魏國官府遷徙到了函谷關內做「鎮撫之民」。秦獻公時,秦國一度反攻到函谷關,將魏國「鎮民」全數遷徙到秦國腹地。司馬一族便在渭水南岸定居了。

  到司馬錯出生,司馬一族已經是三代秦人了。司馬錯十九歲應召從戎,加入秦國新軍,從騎士做到十夫長、百夫長、千夫長。在商鞅收復河西的大戰中,司馬錯獨領千騎夜襲黃河東岸的離石要塞,一舉成功,拔掉了魏國在河東的最大根據;又馬不停蹄的長途奔襲函谷關,一戰從魏國手中奪回了秦國最重要的隘口要塞,切斷了魏國華山大營的退路!商鞅對這位青年千夫長的用兵才能大為驚歎,立即破格晉升司馬錯為函谷關守將。在秦國歷史上,鎮守函谷關為秦軍第一要務,守將歷來由公族大將擔任。而今,這一重任竟交付給剛剛三十歲出頭的司馬錯,足見商鞅對司馬錯的器重。非但如此,臨刑前,商鞅還將司馬錯鄭重推薦給新君嬴駟,終於使這顆將星冉冉升起。

  司馬錯要謀求的,是一條扎實可行的用兵之路。

  他的謀兵思路深受先祖兵法影響,最大特點便是不「就兵論兵」,而是「據勢論兵」。《司馬穰苴兵法》共有四篇,分別是《形勢篇》、《權謀篇》、《陰陽篇》、《技巧篇》。其中只有《技巧》一篇是純粹論兵,其餘三篇都是論述戰地用兵之外的廣闊基礎。這是司馬兵家獨有的深邃兵謀。司馬錯從少年時代便浸淫于先祖兵法,心無旁騖,思考用兵之路從來與人不同。

  這次是他第一次擔當大任,第一次從一個國家的角度尋求用兵出路,自然對兵事之外的整體形勢尤為關注。他的第一舉措,便是吃透國力。除了國尉府的典籍,他又在上大夫府、長史府做了不厭其煩的查詢,對秦國的土地、賦稅、人口、國庫、生鐵、糧食、馬匹、兵器等等,都一一了然於胸。第一步做完,他立即有了清醒的判斷——三年之內,秦國沒有同時擊敗兩個戰國的能力,也就是沒有全面東出爭雄的能力。

  既然如此,秦國在三年之內應當如何動作?兵事上是否無可作為?

  按照尋常思路,全面東出,就要冒與六國聯手作戰的風險,如果沒有抗禦至少三國聯兵的實力,就當穩妥採取守勢,待實力具備時再魚躍而出。然則,司馬錯的過人之處正在這裡,他不想讓秦國裝備精良的五萬新軍三年無事,空耗大量財貨糧食!對於秦國這樣方興未艾的強國,又在刀兵連綿的大爭之世,精兵閒置三年是無法忍受的。對於一個名將,三年無戰也是無法忍受的。他要謀劃一條出路,出奇制勝,打能打之仗,縮短積聚國力的時間!

  犀首入秦之前,他的思路已經大體上醞釀成熟。但是他多謀深思,不喜歡在「大體有致」的時候和盤托出。犀首一番慷慨長策,激發了他更加認真的揣摩自己的方略。

  別出心裁的司馬錯,在國尉府後園修造了一大片縮小的秦國邊境地形,整天站在這片「山川」前凝神發怔。國君的詔書送到他手裡時,他的思路已經到了用兵的細微末節。直到國君限定的第四天午後,他才開始坐在書案前動筆上書。書簡送走,他又來到後園對這些細微末節做最後的核查。司馬錯的穩健,正在於清醒冷靜,深諳再宏大巧妙的謀兵方略,如果沒有細微末節的精確算計,同樣會招致慘敗這樣的基本道理。

  「稟報國尉:國君駕到,已進大門!」一名軍吏匆匆走來急報。

  司馬錯一驚,卻是來不及細想,丟下手中丈杆便向外迎去,尚未走到後園石門,卻見國君只帶著一名老內侍迎面走來。

  「國尉司馬錯,參見國君!」

  「免禮了。」嬴駟笑著虛扶了一把:「燈火如此明亮,國尉在做灌園叟?」

  司馬錯不慣笑談,連忙答道:「臣何有此等雅興?臣正在度量『山河』。」

  「噢?度量山河?」嬴駟大感興趣,大步走到風燈下,略一端詳便驚訝的「啊」了一聲:「國尉,這不是秦楚邊界麼?」

  「國君好眼力。這正是秦國商於與楚國漢水地區。」司馬錯從軍吏手中接過丈杆指點著。

  嬴駟心中一歎,此地使他飽受磨難,焉得不熟?仔細再看:「西邊呢?」

  「這一片是巴國,這一片是蜀國,這道橫亙的大山是南山。」

  嬴駟目光炯炯的盯住司馬錯:「國尉揣摩這片奇險邊地,卻是何意?」

  「臣想謀劃一場秘密戰事,可立即著手。」司馬錯語氣很是自信。

  「秘密戰事?尚能立即著手?」嬴駟不禁大為驚訝。

  「君上,臣雖不敢苟同犀首上卿的大戰方略。但秦國數萬精銳新軍,亦當有所作為,不能閒置空耗。為此,臣欲在兩年之內發動兩場奇襲,拓我國土,增我人口,充實國力。」司馬錯顯然深深沉浸在既定思慮之中,竟忘記了請國君到正廳敘話。

  嬴駟卻更是專注,盯著一片「山川」頭也不抬:「奇襲何處?這裡麼?」

  司馬錯手中的丈杆指向秦楚交界處:「君上請看,這條河流是楚國漢水,南與江水相距千里。江漢之間,雖是山地連綿,然卻溫暖濕潤,土地肥沃,比我商於郡富庶許多了。漢水之南二百三十六里,便是房陵,楚國西部重鎮。更要緊者,房陵的房倉儲糧三百六十余萬斛,幾于魏國的敖倉相匹。臣以為,第一戰可奇襲房陵,奪過這片寶地!」

  「有幾成勝算?」嬴駟的聲音都喑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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