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四〇


  嬴駟開始就注意到犀首一直稱他為「秦公」,而不是秦國臣子慣常用的「國君」或「君上」。戰國以來,臣子對國君的稱謂本無定制,只要表示景仰之意,君臣朝野誰也不會計較。但如犀首這般,按照王制諸侯的規格生生稱為「秦公」的,確實不多。依據周禮分封制,諸侯封國分為三等:公國,國君稱「公」;侯國,國君稱「侯」;伯國,國君稱「伯」。其餘領有五十里以下土地的爵位,如「子」「男」等,不足以成為邦國諸侯,自然不在諸侯序列。

  春秋時代,這種等級稱呼還算流行,是公就稱公,是侯就稱侯,是伯就稱伯,尤其是使節覲見異國之君,這種稱謂必須顧及。然進入戰國以後,邦國等級大亂,楚、魏、齊三國已經自稱王國,國君的稱謂等級也就名存實亡了。期間微妙的變化,是各國臣子對自己的國君也不再明確的以老規格稱呼,而模糊的變為「君上」或「國君」這樣的事實稱號。這種變化的實際內涵,是給本國國格的「晉級」留下廣闊的餘地,而不再自我拘泥於「公」或「侯」。

  當此之時,犀首這般連國號(秦)帶爵號(公)一齊稱謂,便是極為罕見了。

  嬴駟何等機敏?自然不會忽視這個經常出口的稱謂禮節。他明白,這是犀首在提醒他,秦國還是個二等戰國,應該稱王晉級,圖霸統大業。今日犀首匆匆而來,雖並未急於切入正題,但一有機會就呼出「秦公」二字,其意便不言自明!

  嬴駟對犀首的個性做過一番揣摩,知道他自尊過甚,對國君的待賢禮遇極為看重,喜歡國君移樽就教,而絕不會急迫的獻策並敦促國君實施。,要正題深談,就要自己主動。因為在犀首看來,入國主動獻策已經在先,剩下的就是國君明斷,他只要覺得自己探清了國君之「斷」,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糾纏。

  作為國君,嬴駟也不想在此等大事上模糊,犀首一問,他便就勢說開:「上卿方略,甚是宏大,然秦國之軍力、國力倉促間不能匹配。嬴駟苦思無解,豈不大大難過?」

  「秦公之難若在此處,臣以為不難。」犀首的雙眸驟然發亮。

  「上卿教我。」嬴駟座中深深一躬。

  「舉凡霸統大業,必有準備期間,任誰不能一僦而就。此謂預則立,不預則廢,其要害在於決斷。早斷早預,遲斷遲預,不斷不預。依臣之見,秦國可在一年之內做好一切預備。其一,秦國人口已與齊國大體相當。加之秦國民氣高漲,半年之內徵集十五萬大軍並非難事。再有半年訓練,二十萬銳士指日可成;其二,秦國民眾富庶,國庫飽滿,已直追魏齊兩國,軍資糧草兵器的籌集,亦在舉手之間;其三,秦國有北地郡與胡地相接,又有隴西草原河谷,戰馬來源大大優於中原,一年內建成十萬鐵騎,應不是難事;其四,國尉司馬錯乃兵家名將之後,臣已詳知其在河西之戰中的用兵才能,堪為秦國統兵上將;其五,秦國上下同欲,君明臣良,如臂使指,列國無可比擬!有此五條,霸統大業,何難之有?」犀首一口氣說了五條,目光炯炯的看著國君。

  「上卿所言甚是,秦國必得一番認真準備。」嬴駟明明朗朗的肯定了犀首的主張,話鋒一轉:「然則,這準備一年不行,可能要三年,甚或五年。」看著犀首驚訝的目光,嬴駟微笑道:「上卿姑且聽嬴駟算算大賬,可否?」

  「臣洗耳恭聽。」犀首倒真想聽聽國君的盤算。

  「其一,擴軍在於人口。就總數而言,秦國人口目下與齊國相當,大體不到八百萬,青壯男丁當在七八十萬左右。按照三丁抽一的成法,可成軍二十余萬。上卿肯定也是如此計算的。然則,秦國人口分佈與中原戰國大有不同,有三處人口不能徵兵:一,是北地郡與胡地接壤,素來是國府不駐軍,而由庶民結兵抵禦,若在北地徵兵,無異于自毀長城。二,是隴西戎狄部族不能徵兵。隴西有近百萬遊牧族人,悍勇善戰,是秦國抵禦西部匈奴的天然屏障。西部匈奴飄忽無定,仿佛隱藏在天際雲海,往往在毫無徵兆的情勢下遮天蔽日的壓來,惟戎狄這樣的馬上部族可以針鋒相對,其兵員戰力不能削弱。三,新收復的河西之地不能徵兵。公父、商君與河西父老有約:十年之內唯變法,不征賦稅不徵兵;而今河西收復剛剛五年,國府何能食言自肥?除此三地之外,商於十三縣窮山惡水,歷來減征減賦,也要大打折扣。如此一來,所餘兵員之地,惟有關中腹地的老秦部族。老秦人眾將近四百萬,青壯男丁四十萬左右。關中農耕為秦國之本,不能三丁抽一,只能四丁抽一。如此折算,大體可徵兵十萬左右。即或不將原有的五萬新軍記在徵兵之內,也只能得兵十五萬。要大出山東,卻是差強人意。上卿以為然否?」

  犀首凝神傾聽,不禁對這位秦國新君生出了一股朦朧敬意。他在列國做官數十年,接觸的國君各式皆有,也不乏勤奮明君,但只要談及國情國事,大都不甚了了。即或是天下公認的強悍君主魏惠王與齊威王,也是無丞相不談國情,如秦公嬴駟這般對國情數字隨手撚來,如數家珍般的清晰,天下絕無僅有!

  「犀首願聞其二。」犀首絕非知難而退的尋常之輩,他要徹底弄清國君的打算。

  「秦國府庫尚需充實,軍輜糧草並無上卿估測的那般殷實充盈。」嬴駟飲了一碗涼茶,喟然一歎:「公父與商君變法二十三年,國府始終不曾加征加賦。秦國庶民死保新法,根源正在於此。府庫所增收的財貨五穀,全因了賦稅來源大有擴展。譬如隸農二十萬戶,全部變為獨立繳納賦稅的平民戶,府庫收入自然增加。直到今日,秦國的賦稅額大體還是以先祖簡公『初租禾』時的徵發為底數。這在秦國叫『變法不變賦』,然卻從來不對天下昌明,上卿曉得麼?」

  「臣不知此情。」犀首第一次聽說秦國實際的賦稅徵收法,確實感到驚訝。中原各國與天下士流,都想當然的認為秦國變法是「苛政虐法」,是「橫徵暴斂」,否則何以興建新都?訓練新軍?收復河西?一朝富強?誰能想到,商鞅變法竟是真正將富庶給予民眾,國府只依靠擴展稅源來增加收入?仔細咀嚼,如此簡單的國策中卻是大有奧秘!非但使庶民死保新法,而且依靠這種保法激情,化解了各種變法阻力。犀首也曾經是密切關注秦國變法的名士,當初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商鞅如何能使愚昧蠻荒的老秦人在短短幾年間移風易俗歸化文明?那時天下眾口一詞——如無暴政威逼,斷然不能使老秦人有此驟變!如今想來,個中奧妙竟是如此簡單——國讓利於民,民忠心于國!此等大手筆,非治國巨匠,何能為之?

  嬴駟見犀首愣怔沉思,以為這個以精明著稱的大策士不相信他的剖陳,坦率笑道:「上卿以為是托詞搪塞麼?」

  「秦公何得此言?」犀首拱手笑道:「臣在揣摩『利心互換』的治國大法,無得有它。」

  「無愧楊朱傳人!上卿竟將商君治國概括為『利心互換』,當真匪夷所思!」嬴駟的笑聲中不無揶揄。

  「秦公明察。」犀首坦然笑對:「天下之要,一則利,一則心。孤臣能死國難,無非國君以高官厚祿換之;士為知己者死,無非知己者以利換之。鮑叔牙當年不慷慨,何來管仲之高義?周厲王若不專利,何得失國出走?而致『共和執政』?輕利者必得大義,專利者必失人心。大哉孝公!大哉商君!此乃臣之心得也。」

  「一家之言,一家之言。」嬴駟不禁大笑,覺得犀首這番話泥沙俱下魚龍混雜,便硬生生將原本要說的「有失偏頗」咽了回去,卻也不便於一概褒獎。

  笑得一陣,犀首正色拱手道:「秦公所思,犀首盡知。臣告辭。」

  嬴駟一怔:「上卿何得匆忙?正要共商長策?」

  「秦公定策在胸,何用犀首多言?」說完,竟大袖飄飄而去。

  次日傍晚,老內侍稟報:「上卿府總管來報,上卿封印離都,留下一卷書簡呈來。」

  嬴駟打開竹簡,寥寥數行,盡行入目:

  秦公明察:無功不居國。犀首言盡事了,耽延無益,自當另謀他國。秦國機密,自當永守,以報公三月知遇之恩。犀首昨聞洛陽名士蘇秦已入咸陽,或可有奇謀良策,公當留意。犀首拜辭。

  嬴駟看罷,不禁一陣悵然:一策不納,便飄然辭去,犀首也未免太過自尊也。但設身處地的仔細一想,如此秉性的特立獨行之士,要他無功居於高位,無異折辱其志節;強留彆扭,不如順其自然,日後也是一個長情。

  拿起書簡再看,嬴駟方注意到「洛陽名士蘇秦已入咸陽,或可有奇謀良策,公當留意」這句話,不禁精神一振!想起犀首初到時曾經說起蘇秦、張儀二人,思忖一陣,嬴駟吩咐老內侍:「秘查洛陽蘇秦行止,著速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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