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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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英氣勃勃的王子,變成了白髮皓首的老天子,周顯王總算習慣了這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活法兒,漸漸的,那種「難矣哉」的心境也淡漠了,一切都變得自然平淡起來。 今日,周顯王卻又有些不耐。他在夢中朦朦朧朧聽到了鐘鼓樂舞和肅穆清雅的《周頌》,「執競武王,無競威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斤斤其明,鐘鼓煌煌……降福簡簡,威儀反反……」在那追念先祖功業的悠遠歌聲中,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哭醒了,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嚇得樂師舞女們竟是齊齊匍匐,不敢抬頭。 「起去起去!不關爾等事。」周顯王揮揮手,破例地點了一首《秦風》:「奏那個那個,噢,對了,《蒹葭》。」當高亢悠遠而又略帶蒼涼的樂曲奏響時,周顯王便低聲和著這首著名的情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漸漸的,他竟是又朦朧了迷糊了,扯起了悠長的呼嚕聲,竟睡得分外香甜。 「如何?不奏樂了?」周顯王突然睜開了眼睛,習慣了和樂入睡,他竟被這突然的寂靜驚醒了。 「稟報我王,洛陽名士蘇秦求見。」一個領班侍女恭敬地回答。 「有人求見?」周顯王斜倚臥榻,不禁失笑:「誰?哪個名士?」 「稟報我王,洛陽蘇秦。」 「蘇秦是誰?洛陽還有名士?」周顯王念叨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那就,讓他,進來吧——」 「小臣啟奏:我王當更衣正冠,升殿召見,方有王室禮儀。」領班侍女躬身勸諫。 「罷了罷了。」周顯王不耐地揮揮手:「讓他進來吧。」 「謹遵王命。」女官飄然出門。 頃刻間,廊下傳來老內侍尖銳的長調,「洛陽蘇秦,進殿——!」隨著銳聲長調,一陣腳步聲傳來,卻是清晰有力,毫無拖泥帶水的沙沙聲。 周顯王耳力敏銳,一聽之下竟離開臥榻大枕,坐正了身子,揮手讓樂師舞女們退了下去。 隨著女官走過了幽暗的長廊,蘇秦眼前豁然明亮,卻又是十分的驚訝。晴天白日之下,這座大殿竟是燈燭齊明,紅氈鋪地,四面帳帷,雖然空蕩蕩的,但顯然是一座富麗時新的寢宮!在洛陽王城衰頹幽暗的古典貴族的氣息中,這座小小寢宮顯得極不協調,倒像是哪個諸侯的國君寢宮。略一打量,發現中央高高的帳帷中一張長大的青銅臥榻,上面坐著一位寬袍大袖的老人,鬚髮灰白惺忪疲憊。 女官眼波示意,蘇秦恍然大悟,便深深一躬:「洛陽蘇秦,拜見我王——!」 《周禮》定制:士之身份與百工、農人等同,不能覲見天子,即或敬賢破例,也須匍匐大拜,山呼「萬歲」。然時世變遷,戰國之世,士人已經迅速成為天下變革的主要力量,地位大長,成為一個新興的文明貴族階層。於是,天下便有了「士不拘禮」一說。名士晉見各國君主,躬身拱手便算是大禮了。蘇秦遊歷天下,讀書萬卷,又是洛陽國人,自然知道覲見天子的禮儀,可是他卻竟然沒有以《周禮》參拜!蘇秦心思,是想試探這個深居簡出的周天子,對外界天翻地覆的變化究竟知道多少?自己的說辭該定到何種程度? 周顯王卻只是慵懶地一笑:「蘇秦啊,你有事麼?坐吧。」家常得象個和善的老人。 那位唯一站在「殿」中的女官,向正中一個樂師的坐台一指輕聲道:「先生,請坐。」 蘇秦正襟危坐,覺得那坐台還留有餘溫,不禁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這裡方才有人!暗笑之間心神一定,肅然拱手道:「蘇秦敢問我王,醉死夢生,可是天子日月?」 「先生請明言,天子又能如何?」一言未了,周顯王竟打個兩三個哈欠。 蘇秦精神一振:「天子之道,興國為本。王室衰敗,天子豈能無所作為?蘇秦以為:目前危局尚可挽回,若運籌得當,定可中興大業,恢復王權。」 「先生高論。」周顯王沒有絲毫驚訝,便嘉許地點了點頭。 蘇秦頓時覺得洩氣。按照他設想的對策過程,一個尖銳問題的提出,君主一定會大感興趣,追問如何中興?說辭自然就噴發而出!然則這個天子根本沒有提問的興趣,一副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無動於衷的樣子,當真大煞風景。但蘇秦的沮喪瞬間便消失了,這是出山後第一次遊說,原本就沒有指望有成,試劍沽名而已,何須當真?能見到天子陳說對策,這就是成功,何能半途而廢? 定定神,蘇秦侃侃道:「蘇秦乃我王子民,素懷赤子報國之心,中興王業,更是責無旁貸。蘇秦的方略是:策動天下二十三個小諸侯結成盟約,以周室為盟主,組成聯軍,與七大戰國並立。而後利用戰國間的利害衝突,逐一分化削弱。如此五十年內,王權定可中興!此乃聚眾抗強之大略也。我王明察,二十三諸侯結盟,國土約占天下三分之一,人眾將近千萬,可徵發兵士八十余萬,任何一個戰國都不足以與之抗衡。長久相持,周室王權當再度統領天下!」 「好——謀略。」周顯王說話間又打個哈欠揉揉眼睛,看著面前這個英挺俊朗的名士,仿佛來了興趣,隨和的笑道:「先生,你想過沒有,以何結盟天下小諸侯?糧食、財貨、兵器、衣甲、戰車、馬匹、鐵材、銅材、金錢,王室有麼?沒有這些物事,如何做得盟主?再說,二十三小諸侯天各一方,被各個大戰國擠在旮旯縫隙之中,稍有動靜,便有滅頂之災,誰敢做仗馬之鳴?」搖搖頭苦笑一聲:「蘇秦啊,你尚欠火候呢。」 蘇秦一怔,亢聲道:「瓦全何如玉碎?只要天子舉起王旗,諸多難題當迎刃而解!」 「玉已成瓦,想做玉碎,也是難矣哉!」周顯王搖頭擺手,顯然不想再說下去。 蘇秦無計可施,歎息一聲便想告辭。周顯王卻招了一下手,讓女官扶他下了那張特大的青銅臥榻,踱著步子慨然道:「蘇秦啊,看你也非平庸之士。原先有個樊餘,也勸過我振作中興。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人力能為,何待今日?子為周人,便是國士。找個大國去施展吧,周室王城已經是一座墳墓了,無論誰在這裡,都得做活死人。」說完便是一聲深重的歎息。蘇秦默然,撲地一拜,便起身拱手告辭。 「先生,且慢了。」周顯王眼睛竟有些濕潤:「王室拮据,賜先生軺車一輛,望先生為周人爭光了。」說罷竟是深深一躬。 蘇秦大為驚訝,連忙撲地拜倒:「天子大禮,蘇秦何敢當之?謝過我王賞賜!」 「汗顏不及,何須言謝?」周顯王擺擺手,吩咐女官:「燕姬,你帶先生去吧,尚坊青銅軺車。」便回過身去了。 那位女官向愣怔的蘇秦微微一笑:「先生,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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