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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洛陽的衰老,令蘇秦感到震撼。

  身為王畿國人,進出洛陽自是家常便飯。然而,蘇秦對洛陽卻從來沒有仔細品味過。少年離家求學,洛陽在他的記憶中只是一座碩大的古老城池,一片金碧輝煌的王城宮殿。出山歸來,進出洛陽不知幾多,卻也竟是熟視無睹,從來沒有留意過洛陽的變化。十多年修學遊歷,蘇秦對天下潮流時勢了如指掌,對大國新城的興旺氣象也頗為熟悉,臨淄、安邑、大樑、新鄭、咸陽、邯鄲、郢都、薊城,所有這些著名都會,他都能如數家珍般評點一番,惟獨對王城洛陽卻不甚了了。在他的心目中,周室天子已經是昨日大夢,洛陽王城也已經是過眼雲煙,留下的,只是一道古老神秘的天符,混沌得幾乎沒有任何的具體感知。

  今日,當蘇秦以名士之身進入洛陽,要對周天子獻上振興大計時,才發現自己對洛陽是多麼生疏!一路行來,仔細打量,竟是感慨萬千。在當今天下,惟有洛陽完整地保留了古老的《周禮》規範:「農人井田,工賈食官」,一切都由國府料理。如今的王室國府,再也沒有力量承擔這細緻繁冗的管理了。井田、作坊、官市、店鋪,一切都在鬆弛地潰爛著。

  目下正是春耕時節,農人一出城,街巷就冷清得幽谷一般,連平日最熱鬧的官市也是人跡寥寥,只有打造日用百器的作坊街傳出叮叮噹當的錘鍛聲,使人感到這座城池的些許生氣。蘇秦油然想到了臨淄齊市與咸陽南市,那真是市聲如潮,綿延數里的汪洋人海摩肩接踵,揮汗如雨,置身市中,當真是一片生機勃勃!兩相比較,洛陽便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古墓。尋常時日,總是振振有辭地評說洛陽王室的奄奄待斃,實際上卻並無真實體味,如今身臨其境,用心體察,方實實在在地感到了這個輝煌王朝的垂垂老矣!

  進入王城,蘇秦已經不再驚訝了。只是他沒有想到,覲見天子竟如此的容易。王城宮牆外,無所事事的守軍對有人覲見天子似乎感到很詫異,問了姓名國別,聽說是洛陽國人,領哨將軍便揮揮手叫過城門內一個小內侍:「領他進去便是。」

  走過寬闊幽深的門洞,便是天下聞名的王場。

  這片包圍在龍樓鳳闕中的廣場,全部用三尺見方的白玉岩鋪成,兩邊巍然排列著九座大鼎,中間形成寬約六丈的王道。這便是象徵王權神器的九鼎?那時侯,九鼎是王權的標記,具有無上的神聖與權威,如同後來的傳國玉璽一樣,誰擁有九鼎,誰便名正言順地擁有天子權力。九鼎分別代表著天下九州,鼎身鑄刻了本州地貌,鑄刻了人口物產與朝貢數字。這巍然九鼎立于王城,曾經意味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的煌煌威權。

  百餘年來,諸侯國舉凡向王權挑戰,第一件大事便是圖謀取得九鼎。從楚莊王問鼎中原之後,九鼎便成了天下大國密切關注的王權神器。刀兵連綿的大爭之世,人們其所以還能記得洛陽,十之八九,是因為洛陽有至高無上的天賦權力的象徵——矗立在這裡的九鼎!

  逐一凝望著丈余高的巍然大鼎,蘇秦眼前油然浮現出使節雲集山呼萬歲的盛大儀典,不禁一聲深重的歎息。宮殿依舊,九鼎依舊,這裡卻變成了空曠寂涼的宮殿峽谷,白玉地磚的縫隙中搖曳著泛綠的荒草,銅銹班駁的九鼎中飛舞著聒噪的鴉雀,簷下鐵馬的叮咚聲在空洞地迴響,九級高臺上的王殿也在塵封的蛛網中永久地封閉了。

  再也沒有昔日的輝煌,再也不是昔日的洛陽了。

  王城裡的周顯王也很有些煩悶,總找不出一件要做的事來。

  他二十三歲即位,已經做了三十二年天子,算是少見的老王了。即位之初,他曾經雄心勃勃地要振興周室,做一個象周宣王那樣的中興之主。試了幾回身手,竟都是自討沒趣。先是蕞爾小諸侯梁國與王畿爭奪洛陽之南的汝水灌田,屢次挑釁,竟然挖斷了王畿井田的幹渠!顯王大怒,親自率領兩千兵馬與一百輛戰車興師討伐。誰想梁國附庸于韓國,「借」了韓國五千鐵騎,竟將王師殺得大敗而歸。

  後來又是「東周」「西周」兩個自家封邑大打出手,攪得洛陽王畿雞飛狗跳,國人不敢出城。周顯王破天荒地在王殿舉行了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並卿大夫議國朝會,決意取締先祖周考王留下的這兩塊封邑,將洛陽王畿統一到天子治下。誰想這些白髮蒼蒼的老臣們竟沒有一個贊同,反而都替「東周」「西周」請命,喋喋不休地說:分封制乃《周禮》根本所在,不能悖逆祖制。顯王苦笑不得,便堅持要將「東周」「西周」的朝貢禮品增加兩倍。誰知天子剛一出口,三公大臣便一齊亢聲死諫,說從三皇五帝到湯文周武,諸侯朝貢歷來都是量力而行,若象戰國一樣將貢品變為賦稅,王道德政何在?吵鬧了一整天,竟是什麼也不能擅動,氣得周顯王拂袖要去。

  誰知走也不行!司寇硬是拉住天子衣袖犯顏直諫,責以「我王有違禮法,朝會失態」。周顯王無可奈何地長籲一聲,只得坐下來聽老臣們聒噪,直到散朝也沒說一句話。

  從那以後,一百餘里的洛陽王畿,便固定裂為三塊:東周四十里,西周三十里,天子七十里,整天攪鬧得不可開交。東周欲種稻,西周不放水;西周要灌田,東周就掘堤;天子要例貢,兩周就一齊叫苦!

  大事不能做,周顯王就想在小事上來點兒氣象,一搭手,竟還是不行!

  顯王通曉古樂音律,要將王室的鐘樂《周頌》重新編定演奏。消息傳出,竟惹得一班三公卿大夫與東周公、西周公聯袂進諫,堅稱「禮樂天授,不能擅改」!無可奈何,只得作罷。後來,周顯王又想改制王室禁軍的禮儀與侍女內侍的服裝。還沒動手,便「朝野」譁然,似乎天要塌將下來一般!再後來,周顯王便想將王殿與九鼎廣場整修一番,便與尚坊官員計較商議。誰料尚坊官員竟搬出了《王典》,說觸動神器要舉行祭天大典、天子沐浴齋戒一月,方可擇吉動工。天子府庫空空如也,何來財力舉行祭天大典?周顯王只好歎息一聲作罷。

  百無聊賴,周顯王便想起了魯國孔子的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若博弈可乎?」便整日與幾個內侍侍女消磨在圍棋案前打棋博采,倒也優遊自樂。誰知又是好景不長,骨鯁老臣與襲爵幼臣竟一齊發難,辭色肅然地責備天子「嬉戲玩物,徒喪心志,不思振作,何顏得見先祖?!」一氣之下,周顯王燒掉了棋枰,砸碎了棋子,蒙頭大睡了三天三夜!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一個真命天子,竟是什麼事也做不得。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歎息之余,周顯王竟覺得孔子這老頭兒是個知己了。

  雖則如此,周顯王畢竟豁達,很快就將天子生涯簡化為一日三件事:吃飯、睡覺、觀樂舞。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餓了就吃,吃得極少,時間卻長得驚人!睡覺則全無規則,睏了就睡,零零碎碎的一日總能睡個幾十次。樂舞則是十二個時辰內將《風》《雅》《頌》一首挨一首地奏將過去,不奏完不算一日結束。周顯王不圈不點不評,只是聽只是看,往往是長夜競日的樂舞聲中,天子已經沉沉睡去。待舞女樂師們睡著了,周顯王卻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品評著東倒西歪的各種睡態,高興了便摸摸這個翻翻那個,不亦樂乎地獨自大笑一通。

  歲月如梭,倏忽間便過去了三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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