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六


  蘇秦恍然醒悟,跟著女官走出了燈燭殿堂,走出了幽暗的長廊。乍到陽光之下,兩人便同時捂了捂眼睛。待蘇秦放開手,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個女子竟是如此之美!一領翠綠的曳地絲裙,一片雪白的搭肩直垂在腰際,一根玉簪將長髮攏成一道黑色的瀑布,修長纖細卻又豐滿柔軟。如此簡單的衣著,如此單純的色調,在她身上卻顯出了一種非常高雅的儀態,當真令蘇秦不可思議!看那女子,也在默默地注視著自己,含蓄的笑意竟充盈在嫣紅的臉龐。

  「蘇子,請向這廂。」女子輕聲禮讓。

  一聲「蘇子」,竟使蘇秦心頭驀然一陣熱流!這不經意的稱謂改變,在蘇秦卻有一種微妙的震顫。按當世習慣,稱「先生」乃完全的敬意,「子」雖用於卓然大家,但在非禮儀場合,卻有著敬慕親切的意味。這種微妙,非其人其時不可以言表。心念一閃,蘇秦便拱手道:「敢問女官,如何稱謂?」

  「我叫燕姬,祖籍燕人。蘇子直呼可也。」女子嫣然一笑,領步前行。

  「燕姬辛勞,蘇秦多謝了。」

  「敢問蘇子:洛陽城外,今夕何年?」

  蘇秦愕然止步,隨即恍然歎息:「天上宮闕,竟不知今夕何年?洛陽之外,早已經天地翻覆了。今歲是:齊威王二十三年,魏惠王三十七年,楚威王六年,秦新君二年,韓宣侯元年,趙肅侯十六年,燕文公二十八年。紀年已亂,不知燕姬想知道哪國紀年?」

  「方今燕國,情勢如何?」

  「燕國大而疲弱,法令國制沒有變革。然則,尚算安定。」

  「蘇子離周,欲行何方?」

  蘇秦慨然道:「天子不振,我欲去一個最具實力的國家,一展胸中所學。「說話間不覺已到了王城府庫。這是一座有上千間堅固石屋的城中之城,除了糧食,所有的朝貢物資及王畿尚坊製品都收藏在這裡。周平王東遷初期,這座天下第一府庫當真是滿蕩蕩盈積如山,銅幣、衣物、兵器、車輛等,多有銹蝕腐朽而白白扔掉者。滄桑巨變,這座天子府庫便象刺破了的皮囊,倏忽間便癟縮了下來,只剩下大約十分之一的石屋有物事可放了。整個王城,只有這裡駐守著數百名老軍。箭樓下,府庫城堡的大石門緊閉著,只留了一車之道的小門供人出入。城堡外矗立著一座司庫官署,不時有侍女內侍出入領物,倒略有些人氣。

  燕姬將一面小小的古銅令牌交司庫驗看,宣明瞭賞賜蘇秦的王命。

  老司庫滿面通紅,尷尬地笑著:「我王不知,封贈賞賜用的青銅軺車,惟餘六輛了。還都是輪破轅裂,卻如何是好?」燕姬倒是坦然,淡淡道:「古云:雷霆雨露皆王恩。天子賜車,原不在富麗堂皇。蘇子以為如何?」蘇秦不禁暗暗欽佩這個美麗女子的見識,她完全知道「王車」對於他的意義,便由衷笑道:「燕姬所言極是,天子賞賜,原在獎掖臣民。」

  老司庫說聲「如此請稍等片刻」,便進了府庫石門。大約半個時辰,咣當咣當的車聲駛出了石門道,駕車的兩匹白馬瘦骨嶙嶙,確實是毫無氣象。老司庫臉上流著細汗,將古銅令牌與鏽跡班駁的軺車一起交到燕姬手中。

  燕姬看看蘇秦,遞過馬韁馬鞭:「可會駕車?」

  「尚算不差。」蘇秦躬身一禮,從燕姬手中接過馬韁馬鞭:「蘇秦告辭。」

  「別忙,我送你出王城,許多路不能走了。」燕姬笑笑:「你得先牽著馬走呢。」

  古老的青銅軺車在石板地面咣當咯吱地響成一片。蘇秦富家名士,對高車駿馬熟悉不過,生平第一次駕如此破舊的王車,竟然有些局促起來,不知如何應對身旁這位美麗的女子,更不知該不該對這般王車評點一二,一時竟是無話可說。燕姬卻似乎毫無覺察,默默行走間突然問道:「蘇子家居何街?」

  「洛陽城北三十里,蘇莊。」

  燕姬驚訝了:「如何?蘇子不是國人麼?」

  蘇秦笑道:「燕姬有所不知,方今世事大變,國人出城別居已成時尚,只洛陽尚算罕見。蘇氏老宅在城內官市坊,已經做了店鋪,無人居住了。」

  「啊,郊野孤莊,定然是清爽幽靜了。」燕姬一句讚歎,神往之情油然而生。

  突然之間,蘇秦覺得面前這個高貴美麗的女子封閉在這古老幽暗的城堡之中,簡直是暴殄天物!脫口而出道:「惜乎你身在禁地,否則,蘇秦當邀燕姬一遊天下!」

  「王城裡的樹葉,都難綠呢。」燕姬望著枯枝杈丫的老樹,竟是幽幽一歎。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蘇秦慨然止步。

  燕姬卻抬頭望望王城宮牆:「蘇子,今日一別,後會有期。」

  「人間天上,何得有期?」蘇秦悵然了。

  燕姬淡然一笑:「若得有期,蘇子莫拒人於千里之外。」說完便飄然去了。

  蘇秦怔怔地凝望著那個美麗的背影消失在高高的宮牆之內,竟是良久不能移步,驀然之間,卻覺得自己在這裡長久佇立很不得體,便跳上軺車咣當咯吱地去了。出得洛陽,已是日暮,眼見夕陽殘照,金碧輝煌的壯麗王城化成了紅綠相間的怪誕色塊,大片烏鴉在宮殿上空聒噪飛旋,隱隱的編鐘古樂夾雜其中,竟是一派莊嚴的沉淪,一派華貴的頹廢。蘇秦不禁感慨中來,猛然打馬一鞭,那破舊沉重的軺車便咣當叮咚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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