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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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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景監開口,杜摯便搶出班外,憤然高聲道:「商鞅乃竊國殘民之大盜,欺祖改制之元兇,專權謀逆之首惡,亂國亂俗之魔障!老太師日前當殿指控商鞅十大罪惡,字字入骨,當為論罪定刑之根本!此謂死有餘辜也。」 一陣哈哈大笑,鬚髮散亂的王軾從座中霍然站起,戢指杜摯怒斥,「太廟令信口雌黃,不怕嬴秦列祖列宗取汝狗命麼?所謂十大罪惡,分明是字字污穢,句句羅織,竟公然以神明天道自詡,以為民請命招搖,諸公真不知厚顏無恥為何物乎?天人皆知,人神共鑒,商君乃變法強秦之元勳,定國立制之柱石,移風易俗之導師,洗刷國恥之功臣!煌煌功績,罄竹難書。論罪定刑,荒誕不經!」 「大膽王軾!」甘龍嘶聲訓斥,「論罪定刑,乃國君詔命,爾竟指為荒誕不經,何其狂悖!再有此等欺君謬論,下獄論罪!」 王軾勃然大怒,怒吼一聲,「甘龍老賊梟,陰騭歹毒,談何綱常!此等亂國大奸,留在朝堂何用?!」猛力沖去,要將甘龍頂在大殿石柱之上撞死! 不想白縉正在甘龍身後,見王軾兇猛沖來,急速將甘龍猛力一扯。甘龍向後跌倒,後顱卻撞在通向國君大座的白玉臺階上,一聲慘叫,竟昏了過去……王軾心知商君必死,早已悲憤欲絕,今日已懷著必死之心,要與甘龍老梟同歸於盡,這一沖自是勇猛絕倫!不想變生偶然,猛力撞在了白玉大拄上,一聲悶響,鮮血腦漿迸裂四濺! 變起倉促,大殿中死一般沉寂,又驟然間亂成一團。 車英出殿,向宮門右將大吼一聲,「進殿守護——!」 右將雖來自新軍,是車英老部下,但宮門禁軍不屬國尉管轄,除了國君,不能聽從任何人調遣號令。但自商君蒙難,人心惶惶,變異忒多。宮門將士們皆山鄉子弟,對世族元老們早就恨意不平,敢怒不敢言罷了。今見老國尉與世族元老憤然抗衡,豈有猶豫?右將一招手,親率一個百人隊鏘鏘開到大殿平臺,列隊守住殿口,矛戈齊舉,一片肅殺! 杜摯變色道:「車,英?你,你,意欲何為?」 車英高聲道:「諸公聽了,繼續朝會。誰敢再滋生事端,立殺不赦!」 世族元老們頓時驚愕——滋生事端的王軾已經死了,被突然襲擊的甘龍生死未蔔,不說救人,卻要繼續朝會,車英居心何在?白縉正抱著甘龍,西弧在包紮甘龍傷口,一聞此言,異口同聲道:「老太師須得急救!送太醫院!」世族大臣一片憤憤然呼應。 車英厲聲道:「朝會乃國君之令,誰敢以私亂公,本國尉立即執法!」 世族元老們駭然。這不是公然要甘龍的老命麼?風燭殘年的甘龍,已經被刺客割去了耳朵鼻子,比嬴虔受劓刑還慘,如今又遭此重傷,再不許救治,必送命無疑。趙良已經是心驚肉跳,不明白這些商鞅死黨何以個個都不怕死……正在亂紛紛之際,老甘龍卻醒了過來,費力的睜開渾濁的老眼,顫聲道:「不,不能受人,脅迫……商鞅,車裂之刑,車,裂!」頭一甩,又昏死過去。 老甘龍生不畏死的老硬骨頭,大漲了世族元老們的志氣,一致憤怒高喊:「車裂商鞅!車裂——!」 景監冷笑,「爾等喪心病狂也。刑皆有典,何謂車裂?出自何典何法?」 元老們一時愕然,誰也不曉得老甘龍說的「車裂」為何典何刑? 趙良突然覺得了自己的重要,挺身而出道:「車裂乃天地古刑,即五牛分屍也。非萬惡之人,不施此刑。此刑出於禹帝誅殺共工。共工罪大惡極,身長無以斬其首,故以五牛之車裂其軀體,複斬其首。此刑,春秋五百年未嘗見於人世,刑于商鞅,正可息天人之怒。」 此言一出,元老們驚歎紛紛,「禹帝古刑,安得無典?好!太師客卿大學問!」 景監肅然指著趙良,「爾儒家名士,何來魯莽滅裂之怪論?越地昔年掘出長大骨架,無人能識。求教孔子,孔子考訂為共工軀幹之骨。若車裂共工,何來完好軀幹?爾等欺聖滅智,玷污刑典,不畏天道昭昭乎?」 趙良面色脹紅,「車裂共工,乃孟子大師所考,豈有荒誕之理?」 杜摯高叫,「商鞅罪行,發九州四海之水,無以洗之!此千古不赦之罪,自當受千古奇刑!上大夫說沒有出典,難道禹帝之時也有你麼?啊哈哈哈哈!」 車英怒喝:「杜摯!難道禹帝時有你麼?再膽敢蔑視大臣,本國尉殺了你!」 杜摯嚇得頓時禁聲……甘龍卻又醒轉,嘶聲喘息道:「處商鞅,極刑,以戒後世欺聖滅祖之,元兇巨惡……我等,縱然命喪商鞅,餘黨,亦在所不惜……」 「車裂商鞅!在所不惜!」世族元老們一片呼喊。 …… 次日嬴駟回宮後,案頭已經赫然擺上了七卷公文。除了甘龍領銜的朝會報文——《請車裂商鞅書》,六國各有一卷請極刑殺商鞅的國書。嬴駟瀏覽一遍,見六國國書頗多威懾之辭,微微冷笑,吩咐長史將這六卷國書妥為密藏,以備日後大用。然後拿起朝會報文,一路看下去,竟是脊骨發涼。車裂商鞅?簡直匪夷所思!所列舉的商鞅罪行與用辭之刻毒,也令他心悸。思忖良久,他將這卷報文親自收藏在了密室,時當午後,嬴駟命令準備密簾篷車出行。 片刻之後,他登上篷車,在一隊鐵騎銳士護衛下出了咸陽北門,翻越北阪,直上雲陽官道。傍晚時分,篷車馬隊抵達雲溪河谷的城堡國獄。當年,嬴駟只在「放逐流浪」中遠遠瞭望過這座城堡,從來沒有走近過它。那時侯,他多少有些憎恨這座差點兒將自己關進去的城堡,如同多少有點兒憎恨新法與憎恨商鞅一般。倏忽二十多年,少年時代的情感體味都變成了淡淡飄忽的思緒。 這次以國君之身親臨,真正走近了這座黑沉沉的城堡,卻實實在在的感覺到了它是一種神奇的力量。沒有這堅固險峻的城堡牢獄,沒有能征慣戰的軍隊,國君將變得蒼白無力,權力將變得索然無味。有了牢獄,有了軍隊,權力便可以翻雲覆雨,便可以顛倒黑白,便可以將功臣說成罪人,便可以將所有威脅自己的敵人連根剷除,便可以將自己的功業欲望淋漓盡致的展現出來。一個人做了國君很苦惱很孤獨很辛苦很壓抑,上天對他的補償,就是給了他權力的神兵魔杖,讓他盡情的復仇報恩,讓他盡情的建功立業。身為國君者,那怕是最為齷齪的內心欲望,也可以堂而皇之的滿足…… 想到這裡,嬴駟猛然覺得有些臉紅,心中響起另一個聲音,「不,嬴駟不是滿足私欲。嬴駟是掃除建功立業的阻力。未來的功業,定然可以彌補這種愧疚,定然可以告慰含冤死去的高貴靈魂……」 打開牢獄鐵門,嬴駟不禁被撲鼻而來的霉腐氣味兒嗆得咳嗽了幾聲。 走進長長的甬道,這種氣息愈加濃厚,幾隻碩大的老鼠竟公然對著他吱吱尖叫!嬴駟原本以為,既然是關押世族官員的國獄,想來也不會很差,況且自己又兩次下令善待商鞅,至少應該是窗明几淨的房間了,如何弄得如此洞穴一般?他驟然止步,沉聲問國獄令,「這是國獄最好的牢房麼?」國獄令恭敬答道:「稟報大人,這是最好的牢房。」嬴駟再沒有說話,向隨身兩名衛士目光示意,衛士便鏗鏘卡住甬道出入口,只留國獄令一人帶嬴駟進去了。 一燈如豆,商鞅正在燈下安然靜坐,凝神端詳著面前的一幅木炭地圖,時而用木炭條在圖上畫出各種記號。自上次瑩玉、景監、車英、令狐來過後,他心情大為好轉。瑩玉有了妥善安置,《商君書》使他消失了最大的遺憾。至於白雪,他倒並不擔心。白雪是個奇女子,她的天賦智慧與對他深徹的瞭解,都不會使她象瑩玉那樣身心崩潰。無論她如何安排兒子和她自己,商鞅都充分的相信,那肯定是當時最有利的選擇。他只要讓她知道了可能發生的事情,她的安排與選擇就用不著憂慮擔心。這是無數大事小事都證實了的。景監他們走後,商鞅剃掉了雜亂的鬍鬚,又將寬大的石屋收拾了一番,向獄吏要了筆墨和幾張皮紙,日每飲兩碗趙酒,寫幾行想到的事情,竟然又象慣常那樣利索講究起來。依稀之間,他常常覺得這裡就是少年時修習的山洞——噢,那個山洞還沒有如此寬敞呢。 從昨天起,他想到了一件重要事情,便一直在畫這幅地圖,一直在對著地圖深思。 猛然,商鞅聽見一陣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驀然抬頭,卻見一個戴著黑色面紗的黑衣人站在鐵欄外,仿佛一柱黑色岩石!獄令打開鐵欄就走了。黑色岩石卻站在牢房門口,默默打量著肅然端坐的商鞅。 商鞅笑了,「可是嬴虔將軍?別來無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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