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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來人卸下那張精巧的青銅面具,漏出如雲的長髮與明朗得有如秋月般的臉龐。嬴虔也算公室嫡系權臣,生平見過的美女不知幾多,但還是被眼前這個白衣女子深深震撼了!沒有那個女人有如此高貴的氣度,沒有那個女人有如此富有冰冷的眼睛,更沒有那個女人有如此濃郁的書卷氣息。儘管她手中有一支非常的名劍利器,卻絲毫不能掩蓋她的高雅與滲透在高雅中的冷峻。嬴虔知道,僅僅憑她能在復仇中保持節制這一點,這個女子就是大家器局。

  「敢問女公子,可是商君之友?」

  「我是商鞅戀人,也是商鞅事實上的妻子。」

  嬴虔默然點頭,輕輕一歎,「明白了,你為何不殺我?商君知道嬴虔仇恨他,但卻擁戴新法。商君對我期望甚高,托車英國尉將蚩尤劍還給了我。嬴虔豈能不知,商君寄希望於嬴虔維護新法,剷除世族。你深解商君之心,本想殺我,但最終還是成全了商君心願……一個女子,不被仇恨淹沒,深明大義,不愧商君知音髮妻。當日若知,何使你們分開?」

  「我沒有後悔。你不必為此介懷。」

  嬴虔深重的歎息,「嬴虔與世隔絕,商君在明處,嬴虔在暗處。我看得很清楚,商君唯公無私。可是,他太無私,太正直,太嚴厲,太公平,象一尊神,人人恐懼……恕嬴虔直言,想殺他的人絕然不比擁戴他的人少。皎皎者易汙,嶢嶢者易折。至剛至公是不能長久的,人心本來就是兇險的。」

  「你有才能,有意志,但卻沒有胸襟。最終流於凡品。」

  「嬴虔是個無法忘記仇恨的人……請看這張臉吧。」嬴虔猛然扯下面紗,赫然露出那張猙獰變形的扁平面孔!

  女子卻意外的冷笑著,「你不過失去了一隻鼻子,竟如此耿耿於懷?秦公失去了多少?商君失去了多少?若依你記恨之心,商君該當如何?」

  「嬴虔不是商君。嬴虔就是嬴虔。」

  女子淡淡道:「我恨權貴層的冷酷。我愛至剛至公的蕩蕩襟懷,我鄙視你的狹隘殘忍。但我還是要說,讓他光明正大的走吧,士可殺,不可辱。」

  嬴虔點頭,「我還得感謝他,殺了公孫賈。」

  「恩怨情仇,隨風去了。」白衣女子戴上面具,倏忽消失了。

  嬴虔思忖有頃,猛然站起,登車前往宮中,與嬴駟仔細商議了一個時辰方才回府。次日,宮中傳出詔書,命老太師甘龍與上大夫景監共同召集朝臣,對商鞅論罪定刑;因老太后驟然患病朝夕難保,國君並公子虔前往終南山探視,不能主持朝會。這道詔書使世族元老們大為興奮,認定這是大好機會,相互密議,打好腹稿,準備與「商君派」較量。

  第三天清晨,世族元老們陸續來到宮前。奇怪的是,每個人都乘坐著嘎吱咣當的牛車,都穿著簡樸的布衣,仿佛一群老農夫來趕大市。宮門右將大皺眉頭,趕緊命令軍士找來一車麥草,鋪在一大片藍田玉地磚上,讓牛車停放。這牛憨厚邋遢,不象馬那麼矜持自尊,想拉就拉,想尿就尿,誰也拿它沒轍。秦國新法,村口道邊尚且嚴禁棄灰(倒垃圾),何況宮前廣場?要在尋常之日,這破爛牛車是絕然不許駛進宮前車馬場的。因為秦國官員坐牛車的日子早已經過去了,想在咸陽城內找一輛牛車,還真得費點兒工夫。可是這些世族大老們非但人人一輛牛車,而且還都那麼破爛不堪,都由一頭有氣無力的老牛拉著,貨真價實的老牛破車!也真難為他們一番搜尋老牛破車的工夫了。

  如此特異之舉,顯然是有備而來,宮門右將如何敢去攔擋?

  趕得卯時,世族元老們居然齊刷刷准點來到。怪異的是,老太師甘龍非但包裹得嚴嚴實實,兩隻護耳,一方面紗,還有數十名重甲武士護衛在牛車四周!隨後的太廟令杜摯、客卿趙良,也是兩隻大大的護耳,一隊簇擁的衛士!這一奇觀,非但令宮門守軍大為驚訝,連世族老臣們也議論紛紛。宮門右將連忙上前,恭敬的申明,衛士不能停留在宮前廣場,必須開到廣場外的大街上去。杜摯卻紅著臉吼叫,「咸陽刺客橫行!衛士走了,你能保我等安然無恙?!」右將拱手道:「太廟令差矣。國有律法,宮有成規,守軍重重,何來刺客?」杜摯惱怒,「守軍重重?頂鳥用!你看看!」一把扯下護耳,赫然露出沒有耳朵的圓柱頭,「還有老太師!還有客卿!都沒了耳朵鼻子!商鞅的刺客橫行不法,你的守軍哪裡去了?!」

  一通吼叫,世族元老們盡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觀,人人眼中閃出困惑驚懼。右將不再多說,只好讓三人的衛隊停在大殿外十餘丈外,方才罷了。

  正在此時,恰逢國尉車英的軺車趕到,見狀高聲問:「宮前廣場,何來私家衛隊?」

  右將大步上前,將情形簡略稟報一遍,車英驟然變色,「朗朗乾坤,誰敢公然蔑視大秦國法?全數趕出廣場!否則,立殺不赦!」右將本來就對此事惱火,現下有國尉命令,膽氣頓生,一聲大喝:「繳下兵器!趕出廣場!」殿外三百甲士一聲雷鳴般呼應,包圍了三人的小衛隊,不由分說便扯下了衛隊兵器……

  杜摯目瞪口呆,趙良面色蒼白,甘龍揮揮手,「走吧走吧。」衛隊便灰溜溜的出了廣場。

  景監是最後一個進殿的。他一進來,就引起哄嗡一片議論——原來特身後竟跟著咸陽令王軾!世族元老們這一驚非同小可,王軾本來已經軟禁,雖未削職,卻已經被嬴虔舊人掌了城防,咸陽民治則由客卿趙良兼同過問,他如何便能解禁?此人乃商鞅死黨,梗直激烈,國君放他出來何意?

  眾人哄嗡中,甘龍只是暗自冷笑。他知道,這肯定是景監死請,國君不得已放出王軾的,貌似公允,落得「兩方共同論罪定刑」的名義罷了,沒甚大不了。越是如此,越說明國君殺商鞅之心已定,這只是最後一場掩人耳目的博戲罷了,無關大局。

  甘龍心思已定,站起來向景監一拱手,「上大夫,奉國君之命,你我共主朝會,當可開始也。」只是臉上戴著面紗,耳朵裹著棉套,聲音嘶啞咕噥,沒人聽得清楚。

  景監淡然道:「可也。老太師開宗明義吧。」

  「諸位同僚,」甘龍的身子和聲音一起顫抖著,樣子頗為滑稽,有人便竊竊發笑。甘龍不理不睬,逕自高聲訴說,「商鞅大罪下獄,我等奉國君之命,論罪定刑。有罪無刑,朝野不安。請諸公放言,老夫與上大夫,當如實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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