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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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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孟夫子早日回齊——!」一片呼應,也是特別的熱烈。 孟子在齊威王身邊拱手笑道:「多謝齊王君臣盛情,孟軻永志不忘。」 齊威王舉爵,「來,為孟夫子高堂康健,幹!」 「孟夫子高堂康健——!幹——!」 孟子抱爵環拱,一飲而盡,表示了向齊王君臣的深深謝意。 剛剛入座,上將軍田忌從緊挨石亭的帳篷下站起,拱手道:「夫子今日要走,田忌有一事不能自解,尚請夫子賜教。」 孟子笑答:「不敢言教,但盡所能。」 田忌恭謹道:「楚國獻來一劍,百官諸子無人能識。素聞儒家辯物治學,博大淵深,當初孔夫子就曾為列國解過不知幾多疑難之物,是以敢請夫子辨識此劍,為天下解惑。」 齊威王拱手道:「多勞夫子了。」 「請一觀楚劍。」孟子竟絲毫沒有推辭。 田忌一招手,內侍用大盤托著一支古劍呈到孟子面前。盤中古劍約有二尺許長,青銅劍鞘上古紋斑駁,有金石古器的神韻。孟子拿過古劍,左手一掂,右手一按劍扣,但聞一陣清越振音隱隱而起,青光乍閃,古劍竟滑出劍鞘一尺許!隨著劍身完全抽出劍鞘,一道清冷的光芒在亭中閃爍不定。亭外遙觀,竟恍若一面銅鏡的反光!群臣諸子不由一陣驚歎。孟子端詳劍鋒有許,又以手指輕彈劍身,青揚的金聲竟嗡嗡繞梁。孟子又用一方白絲巾細細的拭抹了一遍劍身,若有所思的將古劍放回大盤。全場不禁屏息。 「此劍乃魚腸劍,確系古劍神品。」孟子肯定的回答。 齊威王:「煩請夫子詳加拆解。」 孟子從容道:「要說劍器,須說源流。鑄劍術源于黃帝時之蚩尤部族。蚩尤以天賜銅料鑄劍三千,曾屢敗黃帝大軍。相傳蚩尤部族所鑄最有名的劍,是彎月形的『蚩尤天月劍』,惜乎此劍湮滅後世,渺渺難尋。三千多年後,吳越大山中有神工巧匠歐冶子,善以鐵料輔以銅、金鑄劍,遂使鑄劍術成為一門極深的學問。春秋時又有吳國神工幹將、楚國神工風鬍子,兩門派比肩而立,鑄劍術此時達於登峰造極。此三人先後為天下鑄成十口名劍,每一口均是稀世珍寶,兵中神品。」 田忌驚訝了,「田忌愧為大將,只知二三,敢問十劍之名?」 「何謂十劍?一曰幹將,二曰莫邪,三曰龍淵,四曰太阿,五曰工布,六曰湛盧,七曰純鈞,八曰勝邪,九曰魚腸,十曰巨闕。其中後五劍分為大三、小二,稱大刑三、小刑二。即湛盧、純鈞、勝邪,均為長劍。魚腸、巨闕,則為短劍。前五劍為雌雄、三名神劍。幹將、莫邪為雌雄劍。泰阿、龍淵、工布為三名劍。此謂十劍之名。」孟子不禁說得有些神往。 「十劍落於何處?夫子可知?」齊威王大感興趣。 「十劍出,天下為之爭城奪地,到手則密不示人,是以十劍下落均難確定。越國曾有著名相劍師薛燭,為酷愛劍器的越王勾踐相過五口名劍,即大刑三小刑二。可知五劍曾一時落于越國。幹將莫邪百餘年來未聞出世。其餘各劍,也是偶有所聞,倏忽不知其所。」 「楚國特使私下說,這口劍是幹將。」田忌脫口而出。 「非也。」孟子搖搖頭笑道,「此劍斷非幹將,有三不是。其一,劍形不是。幹將為雄劍,英挺雄長,當有三尺左右。此劍短而稍寬,不足二尺,乃小刑之象。其二,劍鋒不是。幹將莫邪者,乃夫婦合煉而得名之雌雄劍。妻子莫邪投身入爐,而使鐵汁大出。劍成後,雄劍劍鋒有紋絡斑痕,那是雌劍血淚灑於雄劍所致。眼前古劍雖有紋絡,然卻在劍身,不在劍鋒,且通體有紋,故非幹將也。其三,劍音不是。劍為百兵之神。舉凡名劍,皆有靈性神韻,遇大奸大惡,則鳴於鞘中;劍鳴通於琴鳴,一旦出鞘,則先聲奪人。幹將莫邪之振音,不同於任何名劍;匣中警示之鳴,宛如寒風過林,悲鳴低嘯;劍身出鞘,則鏘鏘然若蕭蕭馬鳴;若指彈劍身,則其振音低沉悠長,宛若長夜悲淒。而眼前古劍,則振音清越,餘音明朗繞梁,與幹將大異。」 「夫子認定此劍為魚腸,可有來歷?」鄒衍忍不住高聲問。 孟子再度抽出古劍,「此劍,形制短小,為其一。振音清越,為其二。但根本之點,尚在劍身紋絡。名劍除幹將莫邪有血淚斑外,其餘八劍均有不同紋絡,且皆在劍身。龍淵紋絡如高山臨淵,泰阿紋絡如流水微瀾,工布紋絡則如大河巨浪。諸公請看,眼前古劍之紋絡屈襞蟠曲,酷似魚腸,此劍魚腸之名,正根據紋絡之形而來。是以孟軻斷定此劍為魚腸古劍。春秋時專諸刺僚,所用之劍即此劍。專諸藏之蒸魚腹中,魚上酒案,此劍竟破腹而立,竟使專諸飛劍殺吳王僚,推出了吳王闔閭,成就一段功業矣。」 年輕的荀況霍然起身,高聲道:「天下皆說儒家只通禮樂,怎知孟夫子對劍道如此精深?佩服之至!」 眾臣齊聲附和,「孟夫子博大淵深,佩服之至!」 孟子對這個年輕的荀況本來就反感,加之眾人對他附和,心中更覺膩歪,不由高聲道:「儒家教人,文武並進,六藝皆精,何來隻通禮樂之事?」 石亭外的孫臏遙遙拱手做禮,「曾聞孟夫子射技超人,敢請夫子一展風采。」 眾人知道孫臏久在魏國,而孟子也在魏國有年,孫臏的話斷無差錯,不由齊聲附和,「願睹夫子射技——!」 齊威王卻是大有疑慮,孟夫子雖為大師,畢竟一介書生,如何便能精通箭術?他猛然警覺,是否有人要給孟子難堪?心念一閃,他對孟子笑道:「夫子高才,何在乎鼓勇小技,莫與爾等當真便了。」 孟子本當婉辭,不想聽到齊威王的「小技」二字,卻猛然想起自己對齊威王講的「小伎」一辭。當世之人,無不對具有實用價值的學問技能推崇備至,獨孟子公然稱實用學問為「小伎」,致使天下以為儒家對實用技能與學問一竅不通,常常報以輕蔑的嘲笑,常常也在一些場合公開詆毀儒家。方才孟子已經覺察到,辨認魚腸劍給齊國君臣帶來了震動,此刻他猛然想到,應當真實顯示儒家的全貌,改變天下對儒家的偏見!心念及此,孟子霍然起身,「齊王並諸位大人,孟軻今日獻醜了。」寬大的布袍一撩,便走出亭外,場中頓時一片歡呼。 郊迎長亭外本是專停車馬的空場,田忌立即指揮兵士將車馬轉移,讓出一條寬闊的箭道,樹起一座高大的箭靶。齊國群臣諸子一齊興奮的夾道而立,護衛軍兵也站在高處觀看,整個箭道被密匝匝包圍了起來。齊威王則站在亭外高出人群許多的王車上,饒有興致而又不無擔心的觀看這場文人彎弓。 孟子來到人群夾道之中,向前一瞄,笑道:「上將軍,如此能叫射技麼?換最小箭靶,擺到一百八十步。」 全場驚訝得鴉雀無聲。誰都知道,給孟子擺的箭靶是射箭初學者用的大靶,比真人還要高大,而且只擺了六十多步遠。儘管如此,能射中三箭,對於孟子這樣的學問泰斗,就已經是非常非常的罕見了。稷下學宮研修實用學問的諸子,又有幾個能射箭、擊劍、駕車?所以一聞孟子要求最小靶,而且要一百八十步,所有人都不禁驚訝失色。要知道,最小靶、一百八十步,那是軍中神射都極少使用的,尋常被稱為神射者也不過「百步穿楊」。一百八十步,意味著射手必須具有開二十石強弓的力量,必須有久經訓練的極好的目力,這樣的射手,在幾十萬大軍中也是寥寥無幾的!齊軍長于技擊,對神射箭術極為推崇,自然是人人知道其中難度,一時間竟是難以相信,卻又不敢言聲,全場靜得空山幽谷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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