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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拼殺到夜半時分,龐涓只帶著殺出重圍的三四千人狼狽逃到大樑。後面兼程趕來的魏國步兵也被齊軍回師截殺,一舉擊潰!僅僅一個晚上,龐涓率領的整整二十萬大軍,便損失了十三萬之多。最可惜的是,所向無敵的魏國鐵騎幾乎全軍覆沒,驕傲的魏國武卒——天下唯一一支重甲步兵也潰不成軍了。

  孫臏的圍魏救趙,象暗夜中一道強烈的閃電,照亮了被霧靄掩蓋的戰爭空間。

  人們猛然醒悟,原來戰爭空間竟是如此廣闊,竟可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在運動中將戰場無限拓寬!在騎兵步兵代替老式戰車的歷史轉換關頭,孫臏的圍魏救趙,使步騎野戰真正走進了戰爭新天地。戰爭的動態形式,兵家的詭道本質,被真正的運動戰淋漓盡致的揮灑了出來。從此,智慧與計謀在戰爭中大放異彩,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成為戰爭長河的奇觀。兩千多年後,大戰略家毛澤東在史書上批了八個大字——圍魏救趙,千古高手!其所以如此,在於圍魏救趙以綜合的形式,囊括了幾乎所有的重要的運動戰原則:避亢搗虛、攻其必救、圍城打援、聲東擊西、製造假像、選地設伏、兵貴神速、集中分散、出奇制勝、揣情度理、精神激怒等等等等。

  五 孟子論劍顯射藝

  桂陵之戰,齊軍大勝,使得孟子黯然失色。

  且不說朝野間頌揚的都是孫臏田忌,最令孟子難堪的是,齊國許多重臣元老竟然都借此對孟子生出莫名其妙的非議,仿佛孟子曾經反對過這場大戰一般。這些人中以丞相騶忌為甚,他公然對齊威王說,孟子是迂腐過時的老古董,齊國最需要孫臏這樣的兵家大才。就連稷下學宮的名士鄒衍、慎到、淳于髡、田駢一班人,也說了許多貶損孟子的話。相比之下,倒是那個少正卯一般「偏激險惡」的荀況倒是公然讚頌孟子,上書齊威王,主張齊國應當竭力留住「博大淵深坦率真誠」的孟子,「不用其為政之道,而用其治學之法,為齊國樹起文明的大纛!」一日三傳,流言紛紛,孟子竟是感慨萬端。他當然很清楚,騶忌這樣的權力重臣反對他,是怕他受到齊威王重用。這般人也很清楚,對孟子這樣名滿天下的大師,要麼不用,要麼重用,絕不會打發他一個中大夫之類的閒職了事。

  孟子一旦重用,縱然不免去騶忌的丞相官職,也會分掌丞相的一大半權力。對於騶忌這種琴師出身的士子,一旦失去丞相官職,就等於從貴族階層永遠退出,甚至還有殺身之禍。孟子覺得這種將一生根基立在一頂高冠上的所謂名士,其實很可憐,也很渺小,和他們共事一堂,很是齷齪。稷下學宮的鄒衍非議他,是怕他做了學宮令而奪去自己「天下學帥」的地位。其他諸子跟著反對,則是畏懼孟子的學問辯才淹沒了他們在稷下學宮的光彩。縱然是坦蕩磊落的荀況,也不認為他能治國理民,而只能治學。如此一片蜚聲,顯然便是伸展無望的徵候了。孟子對齊國的一片熱誠,便也漸漸冷了下來。雖說齊威王對這些議論還沒有任何表示,但孟子已經看到了齊國不是久留之地。

  這天晚上,孟子寫了一劄坦率而又委婉的《辭齊書》,準備第二天呈給齊威王。

  萬章匆匆走進,很是興奮,「稟報夫子,齊王已經到了大門之外!」

  「噢?何人同行?」

  「齊王單車,無人同行。」

  孟子怦然心動,「打開中門,迎候齊王。」

  當孟子迎出大門的時候,齊威王已經下車向門口走來。孟子深深一躬,齊威王便拱手笑道:「久未拜望夫子,心中甚是不安,今日特來討教。」孟子笑道:「孟軻何德何能,敢勞齊王造訪?請。」說著便並行陪著齊威王來到正廳。孟子的弟子們都很興奮,肅然在庭院站成兩排,聆聽老師與齊王的對話。公孫醜恭敬上茶,侍立一旁。萬章則在木屏風後準備錄寫夫子言論。

  「夫子啊,我軍雖大勝魏國,救了趙國,然本王卻遇到了難題。趙國對齊國竟很淡漠,不結盟,不稱臣。燕國呢,一反常態,敵視齊國,挑釁邊境。楚國原先極力求我結盟伐秦,現下卻突然背盟,倒向了戰敗的魏國。請夫子教我,此三國何以如此?齊國當如何應對?」齊威王很困惑,也很認真。

  孟子卻微微一笑,「邦交詭道,小伎也,孟軻一無所知。」

  「詭道小伎?依夫子看來,何為正道大計?」齊威王驚訝了。

  「正道者,邦國法度也。大計者,庶民安樂也。」

  「然則,夫子不操小伎,何以治國安邦?」齊威王語氣中顯然有些惋惜。

  孟子卻異常平淡,「大道不舉,詭道何益?徒謀詭道小伎,非立國圖王之道也。」

  齊威王輕輕的歎息了一聲,一時竟是無話。孟子從大袖中拿出一卷竹簡雙手捧上,「齊王,這是孟軻的《辭齊書》。多謝齊王對孟軻的優厚相待。」

  「如何?夫子要離開齊國?卻是為何?」

  「孟軻家有老母,待得侍奉老母入土,孟軻也許可再來齊國。」

  齊威王默然良久,「夫子至孝,何能強留?」深重的歎息一聲,似不勝惋惜。

  孟子不再多說,向來談笑揮灑的齊威王似乎也無話可說。孟子恭敬莊重的將齊威王送到大門外,齊威王慨然拱手道:「夫子,三日後,本王為你長亭餞行。」

  那天晚上,弟子們都有些落寞之感,齊國和稷下學宮剛剛激起了他們心中的豪情大志,卻突然要走,一時間不禁迷惘失落,圍在孟子周圍默默相向。

  「爾等鬱鬱無言,莫非怨為師離開齊國?」孟子微笑。

  公孫醜拱手道:「弟子以為,夫子當敬重齊王愛賢之心,倉促離去,似有唐突。」

  孟子依然是淡淡的微笑,「遊歷于諸侯則藐之,莫將其巍巍然置於心目。我儒家秉承大道,當此頹廢之世,當為王者師,不可為王者器。為王者器,必行詭道小伎,其身必為芻狗。為王者師,必行正道大計,其身不朽。方今齊國,芻狗橫行,大道湮滅,豈可蠅營狗苟,與之比肩爭冠?」

  滿廳寂然,一股肅穆悲壯的殉道之氣,在弟子們心中油然生出。

  三天后,齊威王率領群臣諸子,在臨淄城外的郊迎長亭為孟子隆重餞行。氣氛似乎比迎接孟子時還要熱烈。孟子在長亭外下車後,立即被大臣和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圍了起來,關切的問候,熱烈的挽留,殷勤的撫慰,衷心的頌揚,熙熙攘攘的圍著孟子纏繞飛揚。孟子依舊是一副永遠不變的沉靜微笑,拱手環視,便將所有的熱烈都照拂了一遍。

  「百官諸子入席——!」司禮大臣一聲高宣,才結束了熙熙攘攘的讚頌和關照。

  齊威王在祥和的樂聲中拉起孟子的手,並肩走進大石亭,其他百官諸子都在亭外一圈帳篷下的長案前落座。樂聲終止,齊威王高聲道:「孟夫子至孝大賢,乃天下楷模。今日為孟夫子餞行,來日願孟夫子早日回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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