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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田忌稍有沉吟,斷然命令,「延長箭道!換神靶!」命令一下,官兵人群自動的譁然後撤,箭道驟然開闊,遠處的小小箭靶,就象獵場上的一隻兔子般隱隱約約。

  一名軍吏捧上一張長弓、三支鐵箭。孟子掂了掂,笑道:「請用王弓兵矢。」

  軍吏困惑:「此乃軍中最好弓箭,小吏未嘗聞王弓兵矢。」

  孟子大是歎息,「齊為大國,兵械卻如此貧乏,何以強兵?弓有八種,箭有十二類。王弓力強,遠射戰車與皮革。兵矢以精鐵為簇,長羽為尾,遠程射殺芳不致飄飛。如此利器,豈能無備?」孟子本是不世而出的教育大師,凡事皆能說得透徹簡明且誨人不倦。此時一番評點,就是軍中將士竟也聞所未聞,一時人人乍舌,對孟子肅然起敬。

  齊威王高聲道:「夫子,請用本王弓箭!」說著便摘下王車上的長弓與箭壺。

  田忌上前接過,恭敬捧給孟子。孟子向齊威王遙遙拱手做謝,然後接過弓箭一掂,「此弓乃唐弓,此箭乃殺矢。唐弓力道厚重,宜於射深。殺矢杆重簇銳,遠射穩健,亦算良弓名矢了。上將軍,戰陣攻殺,僅王者有利器,可是無用哪。」

  田忌深深一躬,「謹遵教誨。齊軍當重新改制軍器,配置全軍。」

  孟子不再多說,脫去寬大布袍,露出緊身白布衫褲,兩鬢白髮襯出溝壑縱橫的古銅色面孔,顯出一種天命之年飽經風霜憂患的威武穩健。他背起箭壺,執弓試拉,似乎覺得弓箭尚算差強人意,便搭上長箭,緩緩開弓。那強勁的唐弓倏忽間滿月般張開,孟子雙腿前蹬後弓,紋絲不動的引弓佇立,瞄一眼已經很少見他射箭的弟子,殷殷叮囑:「射藝之本,在於力神合一,常引而不發,直練至視靶中鵠心其大如盤、其近在鼻,方可引弓滿射。」

  話音剛落,嗖——!嗖——!嗖——!三箭連發。長箭帶著尖利的嘯聲,飛向隱隱約約的兔子般的小小箭靶,穿透了靶心。最後一箭穿過靶心時,隱約可見的小木靶竟轟然倒地,激打起一陣塵土!

  全場驚愕有頃,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喝彩聲與歡呼聲。齊國軍兵歡呼雀躍,齊聲大喊:「請孟夫子為齊軍教習——!」

  孟子穿好長袍,神靜氣閑的向官員軍兵微笑拱手。齊威王已經興奮的下了車,向孟子一躬到底,「夫子藝業驚人,卻何其深藏不露也?夫子請進亭入座,田因齊有話。」

  孟子進入石亭落座,朝臣諸子也都複歸原位,凝神傾聽齊王要說出什麼。

  齊威王鄭重拱手道:「夫子深藏藝業之學,田因齊深為感慨。今鄭重相求,若夫子放棄仁政禮治之道,即在我齊國任丞相之職,統攝國政,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田忌慨然道:「孟夫子為齊國丞相,正當其所。」田忌與騶忌不和,立即響應。

  騶忌也立即道:「我王以孟夫子為相,上順天心,下應民意。」他對孟子這種人的秉性甚為瞭解,竟是泰然自若。

  倒是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大為惶恐,轟轟嗡嗡的各抒己見議論起來。

  孟子喟然一歎,「孟軻之不能放棄仁政禮治,正若齊王之不能放棄王霸法治。道不同,不相為謀。孟軻甯不任丞相,亦當固守孔夫子的為政大道。」

  荀況站起高聲道:「夫子之道,崇高美好,然卻遠離當今時世,實則以良善之心倒行逆施。若以此道為政,殃及萬民。荀況願夫子永遠治學,莫為卿相!」

  慎到也拱手高聲道:「夫子若能象我法家衛鞅那般,使弱國強大,儒家方有再生之根基。空言復辟井田,猶如水上浮萍,何以為政治國?」

  孟子臉上露出了一種悲天憫人的微笑,「秦國變法,實乃苛政之變。苛政猛於虎,必不長久矣。我儒家追求大同之境,為萬世立極,雖明知不可而為之,無怨無悔。為給冷酷的人世保存一縷良知,儒家子弟寧殺身以成仁,舍生以取義,而絕無苟且。」說罷他緩緩起立,走出石亭,來到筵席帳篷中間的大紅地氈上,從田忌手中拿過一口長劍。眾人不禁大為驚愕。

  「齊王並諸位大人,請聽孟軻一曲,以為分別大禮。」說罷,孟子踏步舞劍,大袖飄飄,劍光搖搖,俄而長歌,歌聲中充滿了一種悲壯幻滅:

  禮崩樂壞兮,瓦釜雷鳴。
  高岸為穀兮,深谷為陵。
  痛我生民兮,遍地哀鴻。
  念我大同兮,恍若大夢。
  天命何歸兮,四海飄蓬。

  弟子們人人肅穆,低沉蒼涼的和唱著,「天命何歸兮,四海飄蓬……」

  歌聲反復,化成天地間悠遠的回聲。在那個風雷激蕩鐵血競爭的時代,儒家以深刻的智慧、高遠的理想與不合時宜的復古主張,被天下大勢逼上了祭壇,做了犧牲。兩百多年後,儒家又以特有的禮教功能被推上「獨尊」的學霸地位,扼殺了一切具有蓬勃生機的主流學派,最終,自己也在悠悠歲月中僵化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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