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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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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孝公大笑,「禽兄莫要阻攔,嬴渠梁正想領教墨家劍術呢。」其實在來路上孝公已經反復思忖了有可能在墨家遇到的各種危險和應對之策。他很清楚,墨家這種以天道正義自居且橫行天下的學派團體,已經在百年之間形成了一種蔑視天下的霸氣,必要時在無傷大局的關節上,必須讓他們明白天外有天,墨家不是萬能的,也不是所向無敵的至尊正義。劍術一道,本來也是嬴渠梁的長項,他從十二歲就隨軍征戰,十六歲獲得秦國的黑鷹劍士甲胄,于萬馬軍中衝鋒搏殺過不知幾多次。 雖說步戰劍術與騎士格鬥不盡相同,且鄧陵子又是墨家四大弟子中劍術修為最高的一個,一支奇異的吳鉤彎劍曾經震懾了天下多少邪惡?但秦孝公依然充滿了戰勝的自信。再說,玄奇的安危,實際上也系于秦國的實力和正斜,正斜之分要見到老墨子方能定奪,實力則是目前必須讓對方知道的。因為誰都知道,一個居於戰國之列的大國,再窮再弱,以傾國壯士對付一個學派還是綽綽有餘的。問題的關鍵,就是這個國家的國君有沒有決戰決勝的氣質和發動這種剿滅的勇武。既然如此,豈能不慷慨應戰? 眼見鄧陵子短劍在握,秦孝公笑道:「鄧陵子,請換你的吳鉤吧。」 鄧陵子冷笑,「那要看你的本領,配不配用吳鉤啦?」 秦孝公皺皺眉頭,原本黧黑的臉更黑了幾分,冷冷道:「那就看看吧。」向前三步,長劍鏘然出鞘,「請吧。」 「長劍先請吧。」鄧陵子此話,本意在嘲笑秦孝公的尊貴身份,同時也有意無意的提醒在場同門,我在兵器上是讓他一籌的。戰國時代,普遍使用的乃是闊身短劍。長劍只是國君、統帥和極少數著名劍士才有的。後來隨著精鐵冶煉工藝的提高和鐵產量的增加,到了秦末漢初,三尺長劍才漸漸普遍起來。 不想秦孝公聞得此話,微微一笑,回身道:「玄奇小妹,請借我短劍一用。」 玄奇本來就急出了一頭細汗,此刻更是擔心,「短劍……」想想又將後面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玄奇也是久有閱歷的墨家才女,豈能不知決鬥不能分心的道理?她默默捧出了秦孝公贈給他的一尺劍。她知道,那肯定是他用順了手的兵器。 秦孝公短劍在手,竟是比鄧陵子的短劍還短了幾寸。他左手一順,短劍便從犀牛皮精製的劍鞘中滑出,暮黑中一道閃亮——無疑是一把神兵利器! 鄧陵子後悔自己多嘴,竟然變成了真正的平等決鬥。此刻要再說什麼未免顯得囉嗦,便不再說話,短劍直刺,一道寒光便直逼孝公當胸而來。秦孝公眼光極是敏銳,一個滑步側身,人便到了鄧陵子左側,短劍一撩,鄧陵子正在疾步轉身的時候,短劍已到他左邊肋下!鄧陵子本來漫不經心,驟然間一身冷汗,大喝一聲,闊身短劍閃電般壓下,又順勢一個弧形橫掃。 這是吳鉤劍的連綿攻擊動作,守攻相連,凌厲異常。殊不料秦孝公在短劍上撩時步伐已經急速的向左旋轉,鄧陵子的闊身短劍回防下擊時,他的一尺劍已經收回,輕靈的滑到了鄧陵子左側,非但避開了正面的弧形劍光,且短劍又迅疾的刺向鄧陵子左腰!當此攻勢,鄧陵子已經清楚——必須擺脫這種被動旋轉!他一個蹲身右跳,避開左刺,闊身短劍便在離地尺許高處劃開一個半圓,身前一丈之內將沒有秦孝公的落腳之處。這是墨家的步戰絕技——低攻斬足!然則秦孝公久在馬上征戰,對步卒低攻的反擊訓練有素,反應極為靈敏。鄧陵子縱躍蹲身時他已經凌空躍起,短劍劃出,鄧陵子後背的布衣頓時一分為二! 全場墨家子弟都「咦——!」的驚歎了一聲。 鄧陵子回身,擲劍在地,「好!配得上我的吳鉤!」顯然想換了兵器再戰。 禽滑厘正色道:「鄧師弟,成何體統?墨家是纏鬥之輩麼?」 秦孝公拱手笑道:「久聞鄧陵子吳鉤天下無二,嬴渠梁僥倖一勝,尚請鑒諒。」說罷,將短劍捧給玄奇,「小妹,多謝你了。」玄奇默默接過短劍,一種舒心的微笑洋溢在臉龐。 鄧陵子臉色忽白忽紅,直恨自己輕敵大意,使墨家在這個暴君面前有失顏面,眼見秦孝公談笑自若,越想越氣,竟然一跺腳揚長而去。 禽滑厘仿佛沒有看見,依舊是平靜如常,「將玄奇押下去,待稟明鉅子再做處置。秦公請隨我來。」大袖一揮,逕自向城堡深處走去。 厚重的石門隆隆關閉,墨家城堡淹沒在神農大山的無邊黑暗中。 小竹樓裡,老墨子正在對著一本《鬼穀子》出神,那是一本已經磨得很破舊的羊皮大書,邊角發毛,書頁暗黃,惟有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風燈搖曳,一顆碩大的禿頭忽明忽暗,枯瘦偉岸的身軀卻是一動不動。這是老墨子的習慣。每每遇到意外困惑,他都要竟日枯坐,讓思緒在冥冥之中隨意遨遊。 鄧陵子從櫟陽撤回,立即向老師稟明了遭受突然襲擊的經過。事隔三天,苦獲也在陳倉古道失利。老墨子大為驚奇,天下何門敢於襲擊墨家?嬴渠梁在即將就擒之際,何以就偏偏有救援趕到?不對。老墨子憑著他老辣的洞察,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這裡邊一定有個極為高明的對手在策劃部署!否則,墨家在櫟陽一出手,何以就有了襲擊事件?而且手段極為高明,既不和墨家正面交手,又堂而皇之的使墨家暴露無遺不得不退,同時又警覺到墨家的另一著棋,立即派精騎追趕保護嬴渠梁,堪堪使嬴渠梁脫險。在突發事變面前能有如此連環動作,絕非尋常之人所能辦到。 在將近百年的周旋中,老墨子對列國諸侯和七大戰國的應變才能了如指掌。這些王公將相中自然不乏傑出之輩,然面對這種和大軍征戰迥然有異的奇襲暗殺,他們大多束手無策或遲鈍之極。墨家對暴政暴君和公然的不義戰爭,其所以能保持強大的威懾力,原因正在於這種狂飆閃電式的突襲,使即或是強大的國家也防不勝防。老墨子蔑視天下,蔑視王公將相,是有理由的,不僅僅因為他高舉著正義天道的旗幟,而且因為他從來沒有失算過,更沒有失敗過。 難道上天在秦國給他安插了一個真正的對手?需要他親自出山?心念及此,老墨子豪氣頓生。多年來沉寂深山,並沒有泯滅他為天下而生、為天下而死的高遠情懷。假如強敵崛起,他會毫不猶豫的挺身而出,率領弟子們剷除暴政。墨子自成為天下顯學立起墨家,從來沒有因為懼怕犧牲與毀滅學派而向暴政酷吏屈服。 三十年前,當楚國逞公輸般雲梯之威,大舉興兵妄圖吞滅宋國的危機時刻,墨子非但親率三名弟子急如星火的趕到楚國郢都,與公輸般較量以說服楚王罷兵;而且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派出了全部三百名弟子趕往宋國幫助防禦。那一次如果楚國硬是出兵,整個墨家勢力肯定會和宋國一起毀滅。老墨子對這一點很是透徹,既然挑起了天下重擔,既然立起了正義的旗幟,就不能姑息生命而畏首畏尾。「赴火蹈刃,死不旋踵」——這是每一個人成為墨家子弟時的誓言,也是老墨子畢生推崇的烈士精神。一身赴難,舍我其誰?在強大的暴政對手面前,老墨子從來都是氣壯山河的。 雖則如此,老墨子從來不鹵莽行事。沒有將對手揣摩透徹以前,他絕不會輕易出擊,況且這第一次還兩路失利,豈能不引起他極大的注意?競日思慮,他排除了鬼穀子親自出山的可能。他瞭解鬼穀子,那個老頭兒從來不屑于與世人爭一日之短長,雄心勃勃的要埋頭教出一批扭轉乾坤的弟子。那些弟子在出山以前,鬼穀子對他們百般珍惜,惟恐他們在成為棟樑之前有所閃失,豈能讓這些彌足珍貴的未來大才涉險赴難?而弟子一旦出山,鬼穀子老頭兒就永遠撒手,絕不過問你的勝敗榮辱。所以,沒有任何一條理由要鬼穀子去阻擊一場暗殺。「鬼穀子出山」,簡直等於癡人說夢!那麼,襲擊之人自稱「我門」,會是那一門呢?以老墨子的滄桑閱歷,竟然困惑莫名,莫非天下又冒出來一個秘密團體,以壓倒墨家為成名階梯? 老墨子不禁啞然失笑,果真如此,此人豈非忒得小瞧墨家? 「老師,禽滑厘師兄有要事求見。」隨侍弟子站在竹樓外。 「進來吧。」老墨子依舊在風燈前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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