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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孝公坦然笑道:「小妹,你比我更危險。帶我進山,你已經是墨家叛逆,我更擔心你有不測之禍呢。」

  「大哥!」玄奇脫口而出,猛然抱住孝公,「我不怕。能和你生死與共,此生足矣。」

  孝公攬著玄奇顫抖的肩膀,眼前浮現出那個多雪三月五玄莊門外的誓言,輕聲念道:「不移,不易,不離,不棄。」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玄奇一臉滿足的笑容。

  峽谷中漸漸幽暗。倆人快步走出羊腸小道時,眼前卻豁然開朗——四面奇峰夾著一片綠森森的谷地,夕陽正掛在西邊山尖,山峰林海一片金黃。正北面最大山峰的半山腰處,遙遙可見一片金碧輝煌的屋頂巍然矗立,滿山綠樹中露出斷斷續續的灰色石牆。一座箭樓佇立在灰牆南段,雖然比不上城池箭樓的規模,但建在這荒絕險峻的大山之中,卻顯得分外雄峻。

  突然,一聲淒厲的長嚎響徹山谷,似哭非哭,充滿絕望與憤怒。二人同時一驚,疾步沖上高處山頭,舉目四顧,不禁失色——只見箭樓外的一片空地上,一個黑衣大漢被粗壯的鐵索拴在一塊大石柱上,手中握一柄鐵耒在挖地。石柱旁邊,一隻穿著紅褂子的大黑猴子拿著一支長長的藤條,不斷抽打黑衣壯漢。黑大漢不顧抽打,只是拄著鐵耒遙望山外,不斷的淒厲長嚎!

  「堂堂墨家,如何這般慘無人道?」秦孝公面色陰沉。

  玄奇驚訝道:「難道有了叛逆不成?別急,等他們回去了再走。」

  城堡前一陣人聲喧鬧,一群黑衣白衣的墨家弟子肩扛手提著鐵耒、鐵鏟、大鋸,從東邊山道上走下。另一群少年男女則挎著竹藍,拿著藥鋤,從西邊山道上走下。將近城堡箭樓,東邊弟子中有人高喊:「誰唱支歌兒消消乏了?」

  「大師兄,禽滑厘!唱——」西邊的少年弟子們雀躍歡呼起來。

  只聽人群中一人高聲笑道:「還是,鄧陵子唱吧。」

  「不!兩個師兄都要唱——!」少年弟子們笑著叫著。

  「唱吧,平日裡難得聽到兩位歌聲,讓小弟妹們高興高興吧。」東邊有個渾厚的聲音為少年子弟幫陣,引來一片歡呼。

  只聽一聲咳嗽,渾厚悠長的歌聲便響徹山谷:

  立德立言須立身
  生逢亂世要正心
  刀兵四起說利害
  人欲橫流莫沉淪

  一片和聲在山谷中回蕩,「人欲橫流莫沉淪,莫沉淪……」

  又有蒼涼激越的歌聲接唱道:

  生民苦兮——
  人世憂患何太急
  饑者不得食兮
  寒者不得衣
  亂者不得治兮
  勞者不得息
  征夫無家園兮
  妻兒失暖席
  鰥寡無所依兮
  道邊人悲啼
  念我生民苦兮
  義士舞干戚

  悲愴激越的童聲唱和著,「念我生民苦兮,義士舞干戚……」悠悠歌聲,飄向深邃無垠的大山林海,與隱隱林濤溶成一體,仿佛天地都在嗚咽悲戚。

  「這是,墨家的《憂患歌》?」秦孝公淚光瑩然。

  玄奇默默點頭,一聲沉重的歎息,「這《憂患歌》,平日裡是不許唱的。」

  突然,淒厲的長嚎又一次劃破山谷,在《憂患歌》悲涼的餘音中顯得怪誕恐怖。黑衣壯漢向墨家弟子弟群手舞足蹈比比劃劃,卻是無人理會。弟子們卻也頓時沒有了歡歌笑語,默默的走進了箭樓下的門洞。紅褂猴子也蹦蹦跳跳的解開鐵索,用藤條趕著黑衣大漢走進了城堡。

  玄奇看看孝公,眼中閃出一片關切,低聲道:「走吧。」

  秦孝公微笑,「這兒是你的家,不用怕,走呵。」

  太陽已經落山了,大峽￿中一片暮黑。秦孝公看清了城堡外的那片空地是新開墾的一片鬆土,便想到那個黑衣大漢已經被鐵索和猴子押了許久了,不禁輕輕的一聲歎息。

  箭樓下,兩名持劍弟子攔住玄奇,「請出示門牌。」

  玄奇從懷中摸出一方黑色石牌遞過。持劍弟子一看,拱手道:「師兄受罰出山,回山須得鉅子手令。」

  玄奇道:「我有意外大事,須得與這位先生立即見到鉅子。請即刻通稟老師。」

  「請稍候。」持劍弟子匆匆而去。

  片刻之後,大門內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禽滑厘和鄧陵子帶著幾名持劍弟子匆匆趕來。禽滑厘打量著玄奇二人,淡淡笑道:「玄奇師妹,回山報捷麼?」

  「稟報大師兄,玄奇有緊急大事。此處不宜細講。」

  鄧陵子冷冷問道:「這位何人?豈能擅入墨家總院?」

  秦孝公坦然拱手笑道:「我乃秦國國君嬴渠梁,特來拜會墨家鉅子。」

  話音落點,禽滑厘、鄧陵子驟然變色。門洞眾弟子更是怒目相向,立即快步仗劍圍住了秦孝公,齊喝一聲:「狂妄暴君,格殺勿論!」

  玄奇擋在孝公身前,厲聲道:「大膽!沒有鉅子裁決,誰敢擅殺一國之君?」

  秦孝公推開玄奇,微微笑道:「墨家除暴,都是如此不問青紅皂白麼?」

  禽滑厘已經恢復鎮靜,威嚴命令道:「收劍回隊。鄧師弟,先將玄奇關押起來。」

  「且慢。」秦孝公正色道:「秦國是非,有我承擔。你們如果象對待黑大漢那樣,將她當苦役奴隸,我絕不饒恕你們。」

  「如何?你要阻擋墨家執法?」鄧陵子冷笑。

  秦孝公果斷堅定,「玄奇乃秦國大功臣之後,不僅僅是墨家弟子。爾等敢虐待玄奇,我將親率秦國勇士,剿滅墨家!」

  鄧陵子本來已經感到在秦國丟盡了臉面,此刻惱羞成怒,大喝一聲,「嬴渠梁!爾休得猖狂!剿滅墨家?我鄧陵子先試試你的本領!」順手掠過身邊一個弟子的闊身短劍,大袖一拱:「請吧,公平決鬥。」

  禽滑厘斷喝:「鄧陵子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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