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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白雪悠然一歎,「老父給我留下三樁物事,一筆財富,一張大網,一種志向。我生為女兒之身,難以充分利用這些財富和這張大網來實現這種志向。我想扶助一個有襟懷有報復,有經緯之才,更有遠大志向的人成就大業。我不希望這個人將我的扶助看作恩賜,而損折他的志氣,因為我也想在他的大業中實現我的夢想。」

  「敢問姑娘,何為父親留下的志向?」

  「以財圖大計,以才治國家。老父商家入相,正是如此。」

  衛鞅點頭沉吟,「哪麼姑娘的夢想呢?」

  白雪略顯羞澀的笑道:「不告訴你。但願它已經開始了。」

  衛鞅覺得面前這個少女當真是個奇人,論財富難以計數,論襟懷志不可量,論才識堪稱名士,論心性明亮豁達,論聰慧天賦極高,論相貌絕然佳麗。如何她就沒有一點瑕疵?然而如果只有這些,也許他反倒會敬而遠之。只因為這些方面他也許更強更高。如果這些優秀的東西生在一個男子身上,他一定會和他成為生死至交,會毫無顧忌的使用他的財富,就象管仲和鮑叔牙一樣。

  然而生在一個女子身上,這些非同尋常的光彩處恰恰就成了他和她必須疏遠的根源。倒不是他畏懼這種女子的才華和財富,而是他覺得問心有愧。一個心懷天下志向高遠才華卓絕的男子,內心天地更需要一種靈動一種柔情一種照拂一種具有滲透性的知音,如果一個女子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他的人生就會產生僵硬的枯燥的裂痕。內心沒有激情,卻要為了種種外在的制約長期相處,這就是他所感到的慚愧。

  但是,面前這個少女卻不是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的女子,非但是兩者兼備,且在她身上的糅合簡直奇妙得令人難以相信!才華中顯出自然與風情,操持中顯出雅致與書香,特有的才華與志向深深隱藏在美麗的風韻之後,又處處顯漏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中。她還是「布衣小弟」的時候,衛鞅就不由自主的喜歡了那個布衣士子,當「他」變成光彩照人的少女時,衛鞅內心流過的激情與舒暢是難以自製的。他那從未有過的開懷大笑是情不自禁的,也是油然而生的。他的靈魂告訴他,他已經很是喜歡這個少女了。原因只有一個,她讓他怦然心動,她讓他奔放燃燒,她讓他從心底裡流出輕鬆與歡暢。

  但是,他能接受她麼?他的心靈在問自己。

  衛鞅對任何事情都喜歡正面作為。這也是戰國士子做事的普遍喜好——說就說個徹底,做就做個徹底。這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不要遮遮掩掩。他從書案旁站起,肅然向白雪深深一躬,「白雪姑娘,感謝你對衛鞅的讚賞和寄託。我知道,姑娘的讚賞和寄託,也包含了姑娘的那個夢想。然則,衛鞅秉性不群,一生註定是孤身奮爭命蹇事乖,只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姑娘名門之後,與一個中庶子交往並行,只會使姑娘身敗名裂。是以,衛鞅既不會成為姑娘成就志向的並肩之人,也不會走進姑娘的夢想。」

  白雪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驚訝與疑惑,她默默沉思,卻突然爽朗大笑,「衛鞅,你捫心自問,說得可是心裡話?假若你真是如此之想,白雪這雙眼睛也算徒有虛名了。」她深深的歎息一聲,「你說得何等痛快?我聽得卻何等酸楚?說什麼孤身奮爭命蹇事乖,說什麼秉性不群身敗名裂。君為名士,豈不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白雪既能與君相知,且不說君不會命蹇事乖,我亦不會身敗名裂,縱然有之,又何懼之?以此為由,拒相知於千里之外,衛鞅呵衛鞅,君是怯懦,還是堅剛?是熄滅自己,還是燃燒自己?請君慎之,請君思之呵。」她說得真誠痛切,明亮的眼睛卻是始終看著衛鞅。

  片刻之間,衛鞅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是個自信心極強且詞鋒極為犀利的人,從來沒有誰準確洞察他的內心並一擊而中。今日,就是面前這個少女,卻說得他內心一陣發抖。她不激烈,不尖刻,卻有著一種對回避者高貴的審視和對脆弱者至善的憐憫,有著冰冷淡漠的對心靈的評判,更有一種無可抗拒的消融冰雪的暖流。衛鞅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氣短起來,默默的半日沉思不語。

  白雪微微一笑,卻岔開了話題,「兄台,說正事吧。記住明晚了?」

  衛鞅一怔,恍然笑道:「我倒是雲霧中了。好,明晚看秦國的求賢令。」

  「哎,猜猜,我還給你帶來何物?」白雪頑皮的笑了起來。

  衛鞅打量著她身上似乎沒有口袋一類的累贅之物,笑道:「還有好消息?」

  「如何忒多好消息?閉上眼睛,閉上也。」

  衛鞅從來沒有和少女有過如此親昵,竟是自己先紅了臉,卻也是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心裡暖烘烘的舒暢極了。聽到一聲:「睜開了,看看。」便睜開眼睛,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物事!」

  書案上擺著一個小小扁扁極為精緻的紅木匣,上面一個大銅字「鹿」;旁邊是一個金黃鋥亮的雁形尊,尊身兩個紅字「趙酒」。衛鞅一看便知,木匣中是烤鹿肉,金尊中是他最喜歡的趙酒,如何不高興的叫好?只是他不明白,這兩件東西如何能隨身帶著卻絲毫不顯痕跡,便問道:「這,卻如何帶在身邊?」白雪笑道:「你來看。」便拿起雁形尊,將雁啄的上片輕輕一拍,只聽「當」的一振,雁啄便嚴絲合縫;又伸出兩根脂玉般的細長手指將背蓋兩邊一捏,背蓋便也嚴絲合縫的扣在一起;又平伸手掌將雁蹼向上輕輕一托,那原本是底座的雁蹼竟是悄無聲息的縮回了雁腹;再用兩根手指捏住雁啄一推,細長的雁頸竟然也縮回去不見。如此一來,一個雁形尊便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金球。白雪將金球托在手中,單掌從上向下徐徐一摁,金球竟又變成了一個圓圓扁扁的金餅。白雪嫣然一笑,「就這樣,帶在我腰扣帶上的,方才放在披風裡了。」

  衛鞅對這般精巧多變的酒尊見所未見,連連讚歎造物者之神奇。白雪笑道:「這雁形尊材質極薄極韌,能裝兩斤酒呢。老父當日商賈遠行,就帶它隨身。」說著搖搖雁形尊,「你看,一點不會漏的。」又拿過紅木匣道:「這個木匣只裝一斤幹肉,六寸長,五寸寬,三寸厚,不妨身的。」說完,便一陣捏、揪、擠、拍,雁形尊便穩穩立在書案上放出酒香;又一按紅木匣銅扣,匣蓋輕輕彈開,輕巧的揭去一層白紗,一方紅亮亮的烤鹿肉便發出悠長濃郁的香味。

  衛鞅不由咽咽口水笑道:「如此口福,神仙難求也。洞香春有麼?」

  白雪微笑搖頭,「這是家傳物事。白氏家計從來與洞香春不牽連的?」

  「如此巧惠,府中炊師能治大國了。」衛鞅讚歎。

  白雪明朗頑皮的一笑,「不敢當,這可是我自己動手做的也。」

  刹那之間,衛鞅又看到了「布衣小弟」的可愛神態,不由「啊」了一聲,卻轉口笑道:「你?會下廚?」

  白雪悠然道:「下廚有何驚訝?有人要吃飯,就得有人下廚了。」

  衛鞅大笑道:「好,那我們就吃將起來。」

  時而娓娓侃侃,時而感慨歎息,衛鞅吃酒,白雪飲茶,兩人竟是不知不覺間談到了斜陽夕照,才一齊笑著叫道:「呀,太陽偏西了!」

  白雪回到安邑城內時,正是日落黃昏時分。她沒有走顯眼的天街,而是從一條小巷進了洞香春。這是白氏主人進洞香春的專用秘道。

  白氏祖傳的經營傳統,是儘量少干預所開店鋪、作坊、酒肆的日常生意。白氏遍及列國的商賈字號,都有一個總執事,呼之為「總事」,日常交易一概由總事掌管。白氏主人只是在月底年終查賬決事,或大的時令節日來聽聽看看而已。這種奇特的鬆散的經營方略,卻竟使白氏的商賈規模在三代人的時間裡迅速擴大,且沒有一例背叛主人或中飽私囊的壞事出現。白圭以商入相,魏武侯問其商道秘術,白圭回答:「商道與治國之術同,放權任事,智勇仁強。」魏武侯問其治國方略,白圭答曰:「與商賈之道同,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正是在白圭掌事的三十多年中,白氏成為與趙國卓氏郭氏、楚國猗氏、齊國刀氏、韓國卜氏齊名的六大巨商。

  白圭的經商天賦獨步天下,他曾經驕傲的說:「吾治生產商賈,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李悝行法是也。」多少商賈許以重金請求他傳授秘術,白圭以蔑視天下的口吻宣示:「為商之人,其智不足以通權變,勇不足以任決斷,仁不足以明取予,強不足以有所守,雖欲學我術,終不告之也。」但是,對他唯一的一個女兒,白圭卻從來不傳授商賈之道。白雪曾經幽幽的問:「女兒不通商賈,父親的生財秘術就失傳了,悔不悔也?」白圭大笑,「日有升沉,月有盈虧。天生我女,不予我子,乃上天懼我白圭斂盡天下財富也,何悔之有?女兒冰雪聰慧,讀書遊歷足矣,何須經商自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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