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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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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白圭這種超凡脫俗的開闊性格,滋潤生長了白雪輕財貨重名節的名士襟懷。然而奇怪的是,白氏產業卻沒有因為白圭的病逝而萎縮,增長擴大的速度雖然慢了一些,卻是依舊在增長。白雪是更加寬鬆了,且不說從來沒有去過辦在列國的商號,就是安邑的洞香春她也極少來。巧的是,上次一來就遇到了談政論棋意氣風發的衛鞅,使她不由自主的多次秘密來到洞香春。她雖疏於辦事,一旦辦起事來卻是思慮周密。為了經常性的掌握各種消息傳聞,扶助衛鞅早日踏上大道,她派自己的貼身女僕梅姑守著她在洞香春的專用密室,專門做傳遞聯絡。她每次來也絕然不問生意,只做她自己關心的事,仿佛這豪華的洞香春和她沒有關係似的。 雖然天色還沒有盡黑,洞香春卻已經是華燈齊明瞭。 「小姐,正等你呢,急死我了。」看見白雪走進密室,梅姑急忙迎了上來。 「如何?出事了?」白雪微笑問道。 梅姑低聲道:「有個黑衣漢子不聲不響,在外廳坐了兩個時辰……」猛然感到身後有氣息微微,一轉身,發現一個黑衣男子悄無聲息的站在她身後,身材高大,連鬢鬍鬚,面色碳黑,不禁「啊!」的驚叫了一聲,「就,就是他。」 白雪笑道:「梅姑,你到外面去看看吧。」待梅姑匆匆出門,白雪向黑衣人拱手道:「壯士,可是侯贏大哥派來的?」 黑衣人深深一躬,嘴裡嗚嗚啦啦的比劃一通,從背上抽出竹筒,恭敬的遞給白雪。白雪利落的打開竹筒,抽出一束竹簡,打開一瞄,簡首「求賢令」三個大字赫然入目!她輕輕的「啊」了一聲,漏出燦爛的笑容。白雪已經知道來人是個啞巴,便打著手勢笑道:「壯士請在這裡安歇,住幾日看看安邑。」黑衣人連連擺手,拱手轉身,看來立即要走。白雪笑著攔住道:「壯士高義,敢問姓名?」說著指指書案上的筆硯。 黑衣人略一沉吟,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長長的玉管鵝翎,蹲下身來,在硯旁一摞竹簡上抽出一條,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大字。白雪笑道:「呵,荊南。楚國人?」黑衣人頗為拘謹的笑著點頭。白雪轉身從一個銅匣中拿出兩個金餅遞過,「壯士,路上買點兒茶水。」荊南面色漲紅,嗚嗚啦啦連連搖手搖頭。白雪笑著將金餅塞進他背上的皮袋,拱手道:「謝壯士。也替我謝過侯贏大哥。」荊南點頭,再度一躬,轉身大步出門了。 白雪給梅姑留下兩個字,便匆匆的從秘道出了洞香春,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居所。 白氏的地產房產很多,但是自從白圭做了魏國丞相,白氏在安邑的房地產就開始慢慢的縮水。到白圭臨終之前,安邑的莊園只保留了兩處,一處是城內的一座四進庭院,大約只相當於魏國一個下大夫的住宅;一處是城外狩獵的一座小小山居。白圭在彌留之際,將女兒喚到榻前叮囑:「雪兒,白氏的房地園林全部沒有了,為父留給你的,只是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和這座小院子,你埋怨老父親麼?」白雪笑著搖頭,「錢產是父親的腳印,抹去它,是父親要解脫女兒。女兒豈能迂腐計較?」白圭喟然一歎,「雪兒,這只是其一。最要緊的是,父親要保護你永遠不陷入錢財風浪,一生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莊園地業,一部分是父親捐贈了官署國府,一部分分給了白氏家族的十四支脈。父親去後,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瓜分財產。」說著吩咐白雪從榻旁鐵櫃裡找出一個小小銅箱打開,「這裡有國府官署歷次的書憑,還有十四族長分頭與我立下的析產書契,你,收好了。」白雪含淚帶笑的闔上銅箱,「父親,女兒曉得,錢財終是身外物事……」 白圭輕輕搖頭,「雪兒,莫得輕易這樣說。金錢是一種力量,可成人,可毀人。為父沒有處置的,就剩下安邑洞香春和楚國、秦國、趙國、齊國的幾家生計。除了洞香春,其餘各國的生計都是秘密的,沒有人曉得。有一天,當你不需要這種力量支撐你的時候,它們才是身外物事。」白圭費力的向胸前一指,「雪兒,解開這裡。」白雪笑笑,「世人說父親算計天下第一,還真是,要將女兒算計到老呢。」白圭也笑了,「雪兒是老父的寶貝兒,自然要給一個萬全。解開吧。」 白雪解開父親的長衫,不由吃了一驚——長衫襯裡畫滿了各種圖形、線條與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象一張沒有頭緒的蜘蛛網!白雪笑了,「老父呵,這分明是蝌蚪文天書嘛。」白圭神秘的一笑,「這是外國生計圖,看好了?上面有主事人與聯絡辦法。」說著竟是精神奕奕的坐了起來,脫下長衫交給女兒,「雪兒,記住了,魏國未必是久居之地。收好了這件東西。老父的事完了,完了……」一陣哈哈大笑,竟是從容去了。 十二歲的小白雪,竟是沒有一點兒驚慌與悲傷。她穿了一身大紅吉服,將老父親的喪事當做喜事來辦,一時驚動了整個安邑!雖說白圭只當過短短的八年丞相,但畢竟是由名滿天下的魏國巨商入仕,人望極高,送葬者竟是不絕於道。人們驚訝的發現,白氏並沒有國人傳聞的那樣豪闊,反倒是處處流露出士子世家一般的質樸實在。人們歎息白圭經商治國皆有術,但卻沒有善始善終,竟是清白寒素的去了,給小女兒留下的太少太少。一段時間過去,白氏家族也就漸漸的從國人心目中淡出了。小白雪平靜的成長了起來。 白雪就住在這條小街的這座極為普通的小庭院裡。小街多住燕趙兩國的商人,所以便叫了燕趙街這個名字。這條小街不繁華,不冷落,不在鬧市,也不偏僻,倒確實是一處平凡得令人很難記住的地方。 庭院的第二進是白氏家傳的書房。並排六間,分為西四東二兩個隔間,中間一門相連,西邊是書簡文物收藏屋,東邊是讀書刻簡屋。白氏家產中,惟獨這書房完整無缺的保留了下來,連專司書房的那個兩個僕人也保留下來,沒有遣散。老僕是專門保管、修補文物書簡的,他是白圭生前的一個書吏,因小時侯騎馬摔傷了腿,好讀書不善奔波,白圭就讓他做了書房總管。小女僕則是白圭生前專門為女兒物色的伴讀,由於和女兒很是相投,白圭便專門叮囑將這兩個忠僕留給了女兒。女僕叫梅姑,便是這些天來替白雪守在洞香春的那個少女。白雪每次從外邊回到家裡,都要先到書房將要辦的事兒安排妥當,然後才去休憩消閒。 今晚回來雖然已經是二更時分,書房裡還亮著大燈。白雪照例匆匆來到書房。老書吏瘸著腿進來稟報:「公子,今日無事,你去安歇吧。」白府上下人等,只有這個老人堅持將白雪稱為「公子」,似乎認定這個女主人與男子一般出色。天長日久,人們也都認可了老人的稱謂,白雪也習慣了這樣的女公子身份。 「書翁,我有事兒。」白雪匆匆道:「你要將藏書間的各國法令,呵,不是全部,那太多了,主要是幾個變法國家自變法以來的重要法令,收拾裝成一個大木箱,要經得起顛簸呢。」 「公子,你要自己出門用?還是要賣了?要送人?」書翁驚訝道:「那可是老丞相最寶貴的藏簡,有些連國府書庫都缺失呢。」 「我的書翁,」白雪笑道:「曉得也。物有大用,方得其所,是麼?」 「那是。我是給公子提個醒兒,莫得輕易許人呢。」 「多謝書翁了,白雪豈能輕易許人?好了,去辦吧,沒錯的。」 書翁瘸著腿去了。白雪在書案前坐了下來,打開案上一個紅木匣,拿出一張一尺見方的黃白色的羊皮紙。這種羊皮紙很難製作,所以很貴重,即或在白氏這樣的巨富之家,羊皮紙也不是輕易能用的。除了極重要的書信、命令等,一般書籍文章都是用竹簡繕寫謄刻的。白雪將羊皮紙輕輕用一方銅鎮紙壓住一角,從綠玉筆架上抽出一支新修磨得很是光滑圓銳的鵝翎,略一思忖,便凝神嚓——嚓——嚓——的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白雪寫好,便將羊皮紙細心的卷成一個細筒,塞進一根精緻的銅管裡,「鐺」的合上蓋子,輕輕扭了三圈,這支銅管便成了一支鎖定的信管,非得有約定的鑰匙才能開啟。這是白氏家族傳送商業秘密的特製信管,非重大事件不輕易起用。 白雪將信管籠在袖中,來到西跨院一間石屋前輕輕敲門。 「咕咚」一聲,一塊碩大的石板被搬開,一個精瘦的漢子走了出來,「小姐?瘦柴衣衫不整,失禮了。」說著便往屋裡走要收拾整齊自己。白雪笑道:「瘦柴,莫煩了吧。原是我該喚你到書房的,又不想勞動書翁。來,有事了呢。」 「瘦柴聽小姐吩咐。」 「相煩你去一趟秦國,到櫟陽找……」白雪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小姐放心。瘦柴這就準備,四更出城。三五天便趕回來。」 白雪回到寢室,已經是更深人靜了。她看著庭院中明亮的月光,竟是久久沒有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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