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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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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玉知道大哥剛毅木訥的脾性,極少與人談笑,更是不談女人。母后幾次問他對大婚的打算,他都默然不答。今日能說到一個少姑,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她後悔自己大喜之餘叨叨過甚引得大哥生氣,以後再對她不提這種事,豈非大壞?母后本來就讓她多和大哥開開心的。目下見大哥誠懇坦率,熒玉很是感動。她跪坐在大哥身旁,低聲體貼的說:「大哥耶,我想這個少姑一定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熒玉想,女子非同尋常,一定堅貞聰慧,對念物本身並無甚一定嗜好。要緊處是,她一定看重男子是否真誠,是否值得她思念?若值得思念,你就是送她一片樹葉,一枝茅草,她也會永遠珍藏,不惜用性命去保護。否則,就是一座金山,她也會視若糞土的吔。」 孝公聽得認真,拍案慨然道:「小妹,你說得真好,大哥茅塞頓開。」他輕輕的歎息了一聲,「不管她對我如何,我都會永遠想著她的。」 刹那之間,熒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竟是半日無言。國中官員們都說,大哥堅剛嚴毅厚重穩健,可在熒玉和母后看來,大哥更多的是倔強執拗的牛脾氣,想定了的事天塌下來也要做,有時還激烈得讓人膽顫心驚。譬如上次立國恥碑自斷兩根手指,母后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氣得在背後罵他「強牛」,可又不能說他做錯了,還得支持他撫慰他。象他這樣的心性,今日能認真說出永遠想念一個少姑的話,可見決然是深深的愛上了這個女子,而且永遠都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熒玉感到奇怪,就這麼一段時日,大哥又沒有出城,在哪裡遇到了這個神秘的少姑?她思忖半日,覺得應當告訴母后,問問黑伯才能知曉。但是不管怎樣,熒玉還是非常興奮的。她從安邑的迷醉奢華和洛陽的頹廢沉淪,更感到了大哥的清苦。幾個月來,她在彌漫中原的卑秦氣氛中幾乎窒息,深深感受到了秦國蒙受的災難和恥辱,多少次躲在被中涕淚交流。 回來後,她對大哥嚴峻的黑臉便開始有了新的感受,對他拒絕大婚專注國事,也有了一種深切的理解。她似乎清晰的看見了大哥的內心在流血,再看到沉沉血紅的國恥碑時,也第一次感到了心驚肉跳。如今,大哥心中有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少女,大哥陰霾籠罩的心田就有了一縷陽光,一片溫馨。這種陽光和溫馨,是她這個小妹和母后所永遠無法給予的。熒玉內心感激那個從未謀面素不相識的少女,感激她接過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想著想著,熒玉的淚水不由湧滿了眼眶。 「小妹,如何哭了?是大哥不好,惹小妹生氣了。」孝公攬著熒玉,笑著哄她。 「大哥!」熒玉撲到孝公肩上,邊哭邊笑道:「小妹高興,為你。」 孝公哈哈大笑:「我倒是為你著急哪,嫁不出去,讓你哭個夠。」 熒玉咯咯笑道:「就嫁不出去!你大婚我再嫁,看你磨蹭到幾時?」兄妹兩人同聲大笑。 黑伯進來道:「稟君上,老人所居叫五玄莊,家中惟有老人與孫女兩人。老人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只知他經年在外雲遊,極少回櫟陽。」 孝公收斂笑容沉吟道:「黑伯,找景監說說,備一份不俗的禮物。天放晴以後,即刻去五玄莊拜訪前輩。」 「君上放心,我即刻找景監內史商議。」黑伯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出宮去了。 三天后,大雪初晴,整個櫟陽城卻還是埋在雪中一般。太陽雖然無力,卻是非常的晃眼。按照景監的意思,最好是等兩天再去拜訪五玄莊。秦孝公卻很是著急,認為不能拖延。於是在午後時分,孝公景監一行人踏著陷入膝蓋的深雪來到那條小巷。到得五玄莊門前,只見大雪封門,毫無鏟雪掃雪的痕跡,秦孝公心中一涼,莫非老人又走了?景監上前輕輕叩門有頃,粗簡的木門「吱呀」開了半邊。 一個少女探出頭來,正想問話,卻看見孝公在後相跟,驚喜之情油然而生,脫口笑道:「呀,忘劍士也,快快請進。」孝公素來莊重,但卻被玄奇這滑脫出來的俏皮稱謂引得笑了出來,「若那把劍不拿,就成了不拿劍客,我就整日來取劍了。」少女燦爛的一笑,側身開門讓進客人,轉身向屋內高興叫道:「大父大父,忘劍公子到了。」大家竟是一齊笑了起來。孝公這才注意到玄奇背了一把短劍,外穿了一件白羊皮長袍,裡邊卻是緊身束裝,好象要出門遠行的樣子,心中不禁一緊。 這時,老人正從屋內走出,身背斗笠和一個青布包袱,一身短裝粗布衣,顯然是要遠行了。孝公忙深深一躬,「大雪阻隔,渠梁來遲,不想卻擾前輩遠足,尚請鑒諒。」老人爽朗笑道:「故人臨門,幸甚之至。雲遊遠行,原無定期的,請入內就座。」說話之間,少女玄奇已經進屋打開了苫在家什上的粗嘛布,重新生起了木炭火,架起了煮茶的陶罐,不聲不響卻又熱情親切的關照孝公和景監入座,又立即到院中安排抬禮盒的黑伯一行到偏廂就座。片刻之間,一切都井然有序起來。老人也卸去行裝,換上一件羊皮長袍,悠然坐到案前。 孝公指著景監道:「前輩,他是我秦國內史景監。」景監便對老人深深一躬。 玄奇正在煮茶,微感詫異的笑道:「他是內史,那你是誰?」 景監道:「前輩、小妹,他是我秦國新君。」 老人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微笑拱手,「貴客臨門,茅舍添輝了。」玄奇卻是怔怔的看了孝公一眼,明亮的目光漸漸暗淡下來。孝公笑道:「小妹妹莫待我以國君,當我是一個朋友可好?」誠懇的目光中有著顯然的期待。玄奇默然,繼之一笑,悄悄退出房中。 孝公向老人再度一躬,莊重謙恭的開口,「前輩,前日雪夜倉促,未及細談,今日特來拜望,懇請前輩教我。」 「國君來意,我已盡知。秦國之事,老夫自當盡綿薄之力。然則只能略為相謀,不能身處其事,請萬勿對老夫寄予厚望。」 「前輩,莫非罪我敬賢不周?」 老人大笑道:「非也。老夫閒散一生,不求聞達于諸侯,更不堪國事繁劇之辛勞。我師曾言,我是散淡終身逍遙命,強為入仕必自毀。另者,老夫從不研習治國之道,對政務國務了無興味,確無興邦大才啊。」 「前輩對世事洞察入微,見識高遠,卻何以篤信虛無縹緲之學?莫非前輩覺我秦國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業?」 老人微微一笑,略頓一頓道:「國君可知曉我是何人?」 孝公一怔,「五玄莊主人。不敢冒昧問及前輩高名上姓。」 刹那之間,老人眼中淚光瑩然,不勝感慨道:「國君誠摯相求,老夫不忍相瞞。我乃秦穆公時百里奚的六世孫……我豈能對秦國無動於衷?」 秦孝公驚喜交集,肅然離席站起,撲地拜倒:「百里前輩,嬴渠梁不肖來遲。」 百里老人扶起孝公,黑髮白髮交臂而抱。玄奇正走到書房門口,見狀默默拭淚,明亮的目光久久注視著孝公。良久,二人分開,都是唏噓拭淚。景監站起來肅然躬身道:「百里前輩隱士顯身,君上得遇大賢,可喜可賀。」 玄奇揉著眼睛一笑,「大父知道自己忍不住,早早想走,又沒走脫,天意也。」 百里老人悠然一歎,「是呵,天意使然。不瞞國君,穆公辭世後,先祖百里奚回楚國隱居修身。先祖臨終前曾預言,秦國百餘年後將有大興,囑後代遷回秦國居住,但不得任官任事。」 孝公驚訝,「這卻是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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