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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這時,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玄奇輕柔快捷的將濃釅的茶水斟好兩隻陶碗,分置兩人面前。老人舉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擁爐清談,快哉快哉。」孝公舉杯笑答:「雪夜閑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玄奇卻是一邊補窗戶一邊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還在傾聽他們的談話,卻竟是絲毫的不忙不亂。

  孝公問道:「前輩夜讀《鬼穀子》,後生揣測不速之客也是為《鬼穀子》而來。敢問前輩,可是鬼穀神生之高足?」

  老人點頭微笑,「公子對鬼穀子一門有何高見?」

  「當今諸子百家,後生只是略知皮毛。聞聽鬼穀神生深不可測,曾在楚國天門山洞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入世者,後生只聽說了龐涓孫臏。對孫臏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論。然則魏國上將軍龐涓,似乎多有不敢稱道處。鬼穀子究竟治何學問,後生更是一無所知,尚請前輩指教。」

  老人慨然歎道:「說到鬼穀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難以盡述。即以門人學生論,也是人各一學,且互不相識,期間難免魚龍混雜矣。」

  「人各一學?」孝公驚訝得看著老人,「世間有這等淵博奇人?」

  老人點頭微笑,「孔夫子雖說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學生幾乎都是一個味道。鬼穀子不同。他的學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華,世人所知的龐涓孫臏是兵家,還有即將出山的蘇秦張儀是縱橫家,更有法家、陰陽家、道家許多學生尚為世人所不知。這些學生,都是鬼穀子踏遍天下尋覓的天賦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帶進山的。所治何學?完全是先生根據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賦確定的,且都是單獨或同門傳授,非同門學問者從不相通。鬼穀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約永遠沒有人知曉。」

  「如此說來,鬼穀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學問了?」

  「非也,非也。」老人大笑搖頭,「天下確無鬼學一門,然則鬼穀子卻改制了每一門學問。鬼穀子門徒的法家,迥然不同于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于孫武、吳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穀子向每個學生滲透了一種求實求變、特立獨行的創新精神。每治一學,必出新果。此點將在最為特異的法家、縱橫家中得以光大。這大約就是鬼穀子學問了。」

  「鬼穀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 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著白須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與鬼門淵源極深,可又算不得鬼穀子門人。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對入世之學無法修至極致,只有追隨先生奔波事務。若是專精治學,豈能知曉無關之事?」

  孝公默然沉思,有頃道:「敢問前輩,對方才刺客何以不解到官府治罪,以求根絕後患?卻反而將他放走了?」

  「人間萬事,官府能管幾多?老夫雲遊四海,動輒告官,多有不便。方才刺客並非劫財盜物,而是意在此書,且又未遂,告官何用啊?」

  「前輩慮事曠達,後生受益匪淺。今日本當請教前輩一件大事,奈何夜色將盡,來日待後生鄭重拜訪請教,萬望前輩休要推脫。」

  老人既不問何事,也不加推辭,只點頭笑道:「有緣之人,終當相聚呵。」

  這時,大門外清晰的傳來「哢嚓哢嚓」的踏雪之聲。白衣少女玄奇笑道:「大父大父,又有客人來了。」孝公凝神細聽,笑道:「小妹,這是我的朋友。前輩,後生告辭。」走到院中,卻見天色微微發白,大雪卻依舊紛紛揚揚。

  玄奇在身後笑道:「哎,別急,還有劍呢。」抱著長劍跑到院中遞給孝公,燦爛的一笑,「還算劍士呢,起身忘劍。」孝公報之一笑,「看來沒有劍士戒心呵,不夠格。」三人在大雪中爽朗大笑。孝公拱手道:「請勿出門,我自來自去。」拉開院門又回身關好,便聽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玄奇笑問:「大父,這就是人說的不速之客麼?」

  老人沉吟道:「我在安邑遇到一個奇才,今日又遇到一個。半年兩遇,非同尋常啊。看來這秦國要有事了。」玄奇笑道:「我看呵,大父也要有事了。」一邊頑皮的比劃著客人的樣子,板著臉道:「來日鄭重拜訪相求,萬望前輩莫要推脫。」老人被逗的大笑起來。

  秦孝公回到國府,天色已經在茫茫大雪中透出一絲青色的亮來。他來到書房,換上輕軟寬大的羊皮長袍,坐到木炭火盆前,細想夜來所遇,竟是久久不能平靜。那位頗有仙風道骨的老人,竟使他驀然想到了垂釣渭水的姜尚、為人牧羊的百里奚。老人學問淵深,話語間寓意高遠,又與高不可攀的鬼穀子有極深淵源,當是一個隱士高人無疑。就連老人的那個孫女也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

  少女算不得一個麗人,她沒有柔媚,沒有嬌態,一身布衣一頭長髮,甚至連對人施禮都是士子式的。但她身上那種明朗那種聰慧那種本色那種純真,以及那種英風之中時不時透出的一種嫵媚,卻是任何麗人都無法企及的。尤其是她那空穀鳥鳴般的聲音和說話的語調,直是給人一種莫大的享受。孝公知道,她說得是尋常女子說不來的「雅言」,多少遊學士子和官府吏員終生都難以講好。所謂雅言,是與各國各地的方言土語相對的官話。西周定都鎬京,便確定以鎬京王畿語音為准的官話為「雅言」。

  這種雅言,對山野民眾是無法推行的,主要在官府、商旅、都城國人、士人階層使用,尤其是書面文字必須使用雅言。孔子的學生們曾經不無驕傲的說,孔夫子誦讀《詩》《書》,執行典禮,都使用純正的雅言,而不用魯國土語。戰國的荀子將雅言看得更重,主張「夷俗邪音,不得亂雅」,而且認為說雅言還是說夷俗邪音,是有關士人榮辱的大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

  就是說,越國人講越國話,楚國人講楚國話,但天下的君子都應當講雅言。雖則如此,但由於種種原因,官吏商人士子國人事實上很難做到人皆雅言,更不用說那些很少外出交往,更不求學做官的女人了。一個少女有一口純正流利的雅言,至少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世代書香之家,且這個少女本人還要有周遊和求學的閱歷。孝公想到小妹熒玉至今還講不好雅言,不禁對這個少女由衷的欣賞,還隱隱感到了她身上的一種神秘氣息,如同她的名字「玄奇」一樣撲朔迷離。

  「大哥,想心事耶,癡呆呆的?」一個紅衣少女跑著跳著進了書房。

  「熒玉呵,嚇我一跳?」忽然之間,孝公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卻故意板起臉道:「起這麼早做甚?也不去好好讀書。」

  熒玉咯咯笑道:「誰讓我每天早起的?還要練劍?還不是你?」說著蹲到孝公身邊把著他胳膊,「大哥,這次去安邑、洛陽、陰山,我可長見識了。要不要聽聽?」

  「小妹,你說給一個少姑送件禮品,何物最為相宜?」孝公突然問,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臉竟不由自主的漲紅起來。

  「吔!」熒玉驚喜的跳了起來,拍手笑道:「日出西方吔!大哥快說,是那裡的少姑?宮裡的?大臣的?哪一家?誰呀?何時大婚?」

  孝公板著臉,「鄉姑。你就說,何物最相宜?」

  熒玉做個鬼臉笑道:「哪個鄉姑如此身價?吔,我想想。你得告我,她的喜好性情啊,少姑與少姑不一樣也。女人都不一樣的。」

  「你說的這一串,我如何知曉?」孝公還是板著臉。

  「吔,我的大哥。如何見了女人忒得笨煞?一無所知,送個甚禮?禮有定制,諸侯可以娶九女。大哥是準備拿她做夫人呢?還是媵妾?」

  「啪!」孝公一拍書案,「胡扯個甚!」又覺得不忍,低聲道:「我就是讚賞這個少姑,想給她留個念物,可不知何物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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