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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這個親戚叫鄢乾,跟劉本敖是表兄弟,家裡尚算殷實。早在嘉靖二十五年九月,家裡人出了十五兩銀子,給鄢乾捐了一個彭州司獄司的候缺吏,那一年他才十二歲。

  地方吏員的選拔,一般有三種途徑。一是僉充,即選拔有文化的民間百姓,輪候任職,陶成、陳佐、王廷美就是這麼進來;二是通過罰充,即把犯了過錯的生員、舉人、監生等讀書人,罰為小吏;從景泰年之後,還多了一個選項,叫作告納,說白了,就是所謂捐錢買職。

  到了嘉靖年間,告納變得非常氾濫,年齡、能力什麼都不考核,交錢就給。當時的價格是,州縣典吏二十兩,衛所典吏十五兩。所以鄢乾捐了十五兩銀子,遂以十二歲沖齡成了公務員。

  鄢乾在彭縣候缺了幾年,轉任成都府,仍為司獄司候缺吏。到了嘉靖二十九年,鄢乾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這一年的十一月,他剛剛輪完值,請假返回彭縣,打算問家裡要點零花錢。

  劉本敖一看是他,大喜過望。這個表弟在成都司獄司,正好能用得上。於是劉本敖熱情地拽著鄢乾回到家裡,吃喝一通,然後提出了要求。

  他希望鄢乾能利用手裡的職權,把成都府催問的牌票再拖上一拖。當然,親兄弟,明算賬,陶、陳、王幾個人湊了三兩七錢銀子,給鄢乾作為酬勞。鄢乾卻礙不過親戚面子,自家又有錢拿,便欣然答應下來。

  這事果然辦得及時。

  十一月初三,杜山見久提人犯不到,再次上堂提告。成都府於初四發下第二張牌票,交給一個叫杜廷玉的差役,去彭縣拘人。也恰好在同一日,鄢乾匆匆趕回成都府銷假。

  不過鄢乾是在司獄司,沒法直接干預牌票。他走到四川布政司衙門前的洗墨池街,撞見一個老同僚。這同僚叫黃德,在成都府戶房做吏,兩個人平日關係不錯。鄢乾想到,杜山的案子事涉錢糧,一定會落到戶房做審驗,便問黃德,能不能請他在戶房拖延一下。

  黃德當時的表情應該很駭異。這個年輕人膽子太大了吧?事涉錢糧,多大干係,他怎麼就敢在布政司門口隨意談論?黃德有心推辭,說戶房裡沒看到這件案子的案卷,估計還留在一堂,沒有落房。

  他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有心勸了鄢乾一句:「本府老爺法度甚嚴,你年小不知利害,快莫壞事。」

  黃德這句話,絕非虛言恫嚇。因為此時擔任成都知府的官員,叫蔣宗魯。

  蔣宗魯是貴州人,普安衛軍籍出身,是有史以來普安州第一個進士。此人能文能武,行事極端方。駐守成都時,蔣宗魯每逢初一、十五日,總要焚香起誓,誦讀禱詞:「貪婪害民,天必譴之;忠君愛民,天必佑之;有利即興,有弊即革,凡我僚屬,相以勉之。」

  這個不是政治作秀。蔣宗魯在成都知府任上一直兢兢業業,做了很多實事。後來他轉任雲南,嚴嵩要當地運輸大理石入京做屏風,他深感民眾負擔太重,憤而上了一封《奏罷石屏疏》,冒死直諫。這事終於作罷,他也因為得罪了嚴嵩,被迫告老回家。

  趕上這麼一位有風骨的上司,你還想舞弊挑事,瘋了吧?

  說完這話,黃德便離開成都出差去了。鄢乾對蔣老爺心存忌憚,有心把三兩七錢賄款退還劉本敖,可他有本職責工作,不敢擅自回彭縣,便把銀子留在辦公室內,尋思著下次回家捎回。

  這邊黃德辦完差回來,心裡可犯了難。按道理,他既然知道了這個行為,應該立刻舉報。可這樣做,等於跟鄢乾結了仇。可不舉報,萬一鄢乾真是失心瘋,收了錢去拖延了牌票,事發一審,他也會落得一個知情不報。黃德心下猶豫,便去堂前查了一下,看這案子到底辦得如何了。

  一查才知道,還好,鄢乾沒辦成這事,黃德也就放下心來。

  這時成都府發出了第二張牌票,由杜廷玉前往催促彭縣提人。彭縣這邊一看催票要到,陶、陳、劉幾個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久知蔣宗魯的威名,知道自己若去了成都府,事情怕是要壞。他們商量不出結果,決定去找主簿王仲傑拿主意。

  誰知這些人走在街上,無意中被杜山的老婆陳氏看到了。

  陳氏對自家丈夫的官司很上心,一看牌票裡要提的這些人居然還敢在街上閒逛,上前一把抓住劉本敖去王仲傑那裡見官。王仲傑自然是偏袒自家小弟,把陳氏打了一頓,攆出公堂。杜山聽說以後,心裡更是惱怒,等著第二張牌票到彭縣,有你們好看。

  說話間,杜廷玉抵達了彭縣。代理縣事的主簿王仲傑痛快地接了牌票,派出一個叫劉興二的快手,趕往杜山家裡。劉興二先吆喝杜山請他吃了一頓酒肉,然後將其當場鎖拿,送進了縣獄裡頭。

  等會兒,牌票上要提的不是陶、陳、劉、王四個人嗎?抓杜山幹嗎?

  因為杜山是整個案子的源頭,必須先把他控制住,然後才好幕後操作。王仲傑老於宦海,深知關鍵所在。他明面上催促劉興二繼續去拘拿另外四個人,做做樣子,暗地裡卻安排這四個人儘快脫罪。

  怎麼脫罪?

  陶成、陳佐二人當晚找了本縣的三個平頭百姓,分別叫高汝沖、趙偉和段自成。陶、陳在趙偉家擺下一桌酒席,請三位吃飽喝足,然後說出了脫罪的計劃。

  首先陶、陳二人會設法說服杜山承認是誣告。既然是誣告,這個案子自然也就撤銷了。

  可是撤銷之後,杜山所積欠的解糧和罪穀,還得如數交清。杜山顯然出不起這個錢,接下來高、趙、段三人會站出來,說我們平日跟杜山關係良好,情願替他繳納解糧和罪穀,替他免罪。

  這筆糧食,亦不用他們三人真出。陶成、陳佐各出十四石二鬥五升,劉本敖、王廷用各出五石,湊出三十八石五鬥,恰好可以抵消杜山積欠的二石五鬥解糧和三十六石罪穀。

  換句話說,這幾個人打算花錢免災,自己掏腰包把缺額補上,換杜山閉嘴。

  這個方案代價不菲,可為了避免觸怒蔣宗魯這尊大神,他們也只得忍痛出血了。

  杜山被關在彭縣監牢裡,吃了不少苦頭。他聽到陶成、陳佐提出的方案之後,雖然心中不爽,可這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只好點頭同意。幾方面都疏通好了之後,陶、陳先去稟明主簿王仲傑,說杜山自承誣告,自願銷案。然後段自成出面,把杜山從監獄裡保出來,表示願意交糧贖罪。

  這一套手續做得滴水不漏。王仲傑和劉興二解釋了幾句,說案子是一場誤會,縣裡已經解決,讓他不必提人。一場危機就此弭平。

  可讓彭縣小集團沒想到的是,這邊剛安排妥當,那邊又出事了。

  事情出在劉景高身上。

  他貪戀趙氏八兒,一直滯留彭縣不歸,這引起了成都府的關注。當初發下牌票的直堂吏楊漢采一查記錄,發現十月二十三日發出的牌票,到十一月中還未繳還,持票人劉景高也一直沒回來。楊漢采當即又發出一張牌票,派出成都府直屬的快手王童生,去拘劉景高的歇家張萬益。

  歇家在明代是個特別的職業,營業範圍很寬泛,舉凡生意買賣、說媒拉纖、薦工借貸、訴訟寫狀之類的都能做,可以說是一個代辦各類業務的公司。尤其在官府事務上,歇家很重要。比如老百姓告狀時,得有歇家作保,官府才收你的呈狀;比如官府收押犯人,怕監獄條件太差囚犯死掉,就由歇家作保領回去關著;再比如官府要解送或提審人犯,歇家可以包當防夫或解戶,為其押送犯人作保。

  劉景高和張萬益的關係,就是最後一種。張萬益是解戶歇家,是他推薦的劉景高擔任防夫,負責官府的各種解送任務,張萬益則為劉作保。現在劉景高遲遲不歸,官府自然要找張萬益的麻煩。

  可惜張萬益外出未歸,於是成都府派了一個叫劉永敖的水夫,把他母親章氏鎖拿關入府倉。章氏在裡頭戰戰兢兢地待了好幾天,直到蔣知府清理倉犯才放出來。張萬益回來以後,看到母親如此遭遇,嚇得魂飛魄散,只好承諾要親自去彭縣找那個渾蛋。

  經過這麼一鬧,成都府想起來了,怎麼彭縣要提的犯人還沒到?本府第一次發牌票沒到,是因為劉景高失蹤,情有可原;可本府明明派劉興二送去了第二道牌票,怎麼還是寂靜無聲?

  結果,成都府又發出了第三道牌票,由一個叫齊表的快手持票,會同張萬益一起,迅速前往彭縣查看劉景高的下落,兼提人犯。

  這一次牌票,誰也躲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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