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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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戶房安排給他的解額是二十五石,尚且完不成,更別說還有追加的三十六石罪穀。杜山在後來的供狀裡,自承當時自己「陷入死地」。 就在這時,杜山忽然聽說,那四家人是靠陳佐捏造出一戶假人才得以過關的。他大為憤怒,如果當初陶、陳二人沒有收取賄賂,如果王廷用沒來敲詐,他說不定能完成自己的解額,不用受這麼多罪。 這兩個人是罪魁禍首,拼上自己破產,也不能饒過他們!杜山暗暗下了決心,可是縣裡有王主簿一手遮天,要告,只能去成都府裡投訴。 可告官也不是那麼容易。杜山的案子已有了定論,想要翻案太難,而且也沒什麼可翻的,他確實沒完成。得選一個好切入點,才能引起上級高度重視。 杜山大概得了一位高人指點,他向成都府提告的狀子,對自己的事只是約略一提,重點放在了「李代桃僵」這件事上。他控訴陳佐這個刁吏,明知胡知縣前來盤查錢糧,仍收取賄賂,偽造戶籍,替那四戶遮掩罪行。 這一招特別狠。領導不介意你糊弄百姓,但非常介意你糊弄他。平日魚肉百姓也就算了,上峰來查賬也敢弄虛作假?也太不把成都府放在眼裡了。 這一劍,就戳到了要害。 杜山的招數不僅如此。他在狀紙裡還特意提了一句,說彭縣上一任楊知縣,曾經打算要革除陳佐、陶成、王廷用、劉本敖等人,結果反被他們聯手陷害而死。這些人至今仍逍遙法外,剝害鄉民。 這一招就更狠了。 這幾個人到底有沒有陷害楊知縣、怎麼陷害的,後人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但這種事情,在當時很有可能發生。 知縣是科舉出身,精熟典籍,卻未必瞭解庶務,何況他又是流官,幹幾年就要調走。胥吏們雖然地位卑賤,卻深諳鄉情,彼此抱團,把持著大部分基層政務。所以在縣衙的生態圈裡,胥吏集團可以和縣太爺相頡頏。真逼急了,胥吏們施展手段,甚至可以把知縣生生逼走。 在崇禎朝的廣州府新安縣,曾有過這麼一個案例:新安縣裡有個胥吏叫陸榮祖,想要謀求一個職位,可負責選拔的承行吏員陶一魁秉公行事,拒絕了他的要求。陸榮祖大怒,竟然活活把陶一魁毆打致死。這麼一起嚴重的人命官司,新安知縣居然不敢管,生怕得罪了陸榮祖。直到苦主上告廣州府,兇手才得以伏法。當時的廣州府推官顏俊彥在判決裡感慨:「吏之如虎也,令之如羊也。」可見有時候知縣也是弱勢群體。 《吏治懸鏡》裡對胥吏的兇悍,描述得更加精准:「本官稍有瑕疵,輒指為把柄,講呈說告,恐嚇多端,賣訪勾窩,陷害無罪。於是長厚受其挾制,莫敢伊何;嚴刻者化為癡呆,憚於用罰。」 知縣上任,往往會帶至少兩個師爺幕友,一個精通刑名,一個精通錢糧,分派到六房,就是為了從胥吏手裡稍微奪回主動權。 不過胥吏欺官這種事,很少會拿到明面上來說。朝廷體面還要不要了?官員威嚴還留不留了?杜山一紙狀書戳破了這一層窗戶紙,直接指控陶成、陳佐等幾個人欺官,操控縣治,連知縣都坑死了。結果整個案子從一樁賄賂小事上升到了「彭縣還姓不姓朱」的問題,不由得上峰不上心。 這一份狀書,於嘉靖二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遞交給成都府。 一般來說,此類案件會交由成都府推官負責審理。不過推官業務很多,未必每天都在,因此在這之前,公堂還有一個預審環節。 成都府的公堂,每天會有兩名刑房吏員值守,一個叫直堂吏,一個叫直印吏。直堂吏負責預讀上交的訴狀,初步判斷其性質,並簽發牌票,召喚涉案人員等;直印吏則負責記錄公文往來,他的手裡有一個簿子,上面寫今天哪一房收到公文幾道,用了幾次印,有幾封訴狀上交,有幾道牌票發出,等等。兩者互相配合,也互相監督。 二十三日這一天,值班的直堂吏叫楊漢采。他收到杜山的訴狀,先讀了一遍,並沒有急著轉交。這個指控很敏感,不能偏聽一面之詞。推官老爺就算要審,也得等原告被告到齊了再說。直堂吏的主要工作,就是預先把相關人等材料準備齊全,讓老爺可以直接升堂斷案。 於是楊漢采當堂寫了一道牌票,交給防夫劉景高——防夫也是一個役職,可以視為保安與郵遞員的合體——讓他在本月二十五日之前趕到彭縣,把陶成、陳佐等人提到成都來問話。 劉景高拿著牌票,一路從成都趕到彭縣。二十五日他一進縣城,迎頭就看到兩個衙役走過來,看穿戴,一個是快手,一個是皂隸。他們倆特別熱情,說設下了宴席,非要拽著劉景高去吃酒。劉景高問他們倆是誰,兩位自我介紹了一下,一個叫劉本敖,一個叫王廷用。 原來杜山上告這事,早就被陶成、陳佐發現了。兩個人很驚慌,成都府不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斷然不能去。好在他們熟悉政務,知道成都府一定會派人來提審問話,只要把這個持牌票的人多拖住幾日,說不定就能把這事給拖沒了。 於是陶成把劉本敖、王廷用叫過來,讓他們二人等在縣城門口,專等劉景高抵達,務必死死拖住。劉、王久在公門做事,對這一套慣熟得很。他們在城門附近找了一處房子,弄了半罎子酒、兩斤肉還有一盤面,等著劉景高到來。 劉景高不過一介防夫,平時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看到有人設宴款待,自無推辭之理。三個人在房子裡推杯換盞,吃得十分盡興。言談之間,劉本敖聽出來這位防夫頗好女色,心裡立刻有了一個主意。 他假意殷勤,請劉景高去自家安歇,然後直接敲開了對門的門。劉本敖的對門住著一個小媳婦趙氏,閨名叫八兒,平時生活不怎麼檢點,跟劉本敖有一腿。劉本敖給了趙氏五分銀子,要借她美色來羈留來人。 劉景高在劉家舒舒服服睡了一宿,次日起來,準備拿牌票去衙門提人。劉本敖卻說不急,拽著他去了趙氏家裡喝茶。收了銀子的趙氏稍一撩撥,劉景高立刻把持不住了,當晚便奸宿在她家裡。牌票哪及白嫖好,辦事不如辦人忙,從此深陷溫柔鄉中,此間樂,不思蜀。 劉景高不光免費享受美色,還不停地問劉本敖他們要錢。於是陳佐出了一兩五錢,陶成出了一兩二錢,王廷用、劉本敖各自出了一錢,湊了二兩九錢,送給劉景高。劉景高給了趙氏五錢買吃食,自己留下了二兩四錢在身上,日子過得美美的。 這邊廂劉本敖用美色拖延,那邊廂王廷用偷出成都府的牌票,仔細研讀了一下,發現一件怪事:這個牌票上面,陶、陳、劉、王等人俱在其上,可是唯獨缺了王廷美的名字。 前面說了,王廷美是王廷用的親戚,之前借陶、陳之力進了戶房,也屬於這個小集團成員之一。不過最近幾年因為一些瑣事,王廷美跟他們的關係並不算和睦。 王廷用一直懷疑,杜山一個泥腿漢子怎麼知道去成都府上告,訴狀怎麼寫得如此犀利?一定是有精通刑名之人從中指點。如今看來,八成就是王廷美,不然怎麼牌票上沒他的名字? 好哇,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別怪我不顧親戚情面。 王廷用大怒之下,向陶、陳二人說明真相,那兩個人又連忙稟明主簿王仲傑。幾個人頭碰頭,想出一個壞主意。在這之前,正好有彭縣鄉民控訴衙門小吏私收紙罪銀五錢四分,王仲傑直接把這個罪過栽到王廷美頭上,不容申辯,直接打了他二十大板,投入牢獄裡。 這一招釜底抽薪,斷絕了杜山的法律諮詢之路。沒有王廷美支著,一個老百姓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一來二去,時間進入了嘉靖二十九年的十一月份。趙氏再漂亮,劉景高也睡得差不多了,無論如何要提人回成都了。十一月初一,劉本敖在街上溜達,琢磨著該用什麼辦法繼續拖延。他忽然一抬頭,看到自家一個親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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