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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彭縣在嘉靖二十八年十月的總徵收額,是六千六百石整,一共僉派了六十二個解戶。每一個解戶負責解送的糧食數量與地點,都不一樣。

  篇幅所限,咱們只介紹涉案人員的情況:杜山一戶,解送本倉祿米二十五石;張馮剛、龔本舟、易本真、江淮四戶,共運廣豐倉火米四百三十石六鬥。其他五十七戶也各有任務,不過與這個故事沒關係。

  根據流程,解戶要準備一份標準尺寸的空白文簿——連這個都要自己出錢——帶去衙門。吏房會先與戶籍比對,驗明身份,在空白文簿上寫下解戶名字,證明到役;然後戶房會根據事先的計劃,在文簿上填好解戶負責的解額以及運送地點,蓋上官印。

  這份文簿,即解戶在解糧過程中的通行證、介紹信和回執。

  彭縣吏房與戶房負責填寫文簿的,不用說,又是陶成與陳佐兩個人。如此好的勒索良機,他們兩個是絕不肯放過的,遂公然向六十二個解戶索賄。

  解戶們對此痛恨不已,卻根本無計可施。因為陶成和陳佐身在兩房,職秉親書,想要整人,光是明面上的手段,就能把你玩得欲仙欲死。

  比如說,你拒絕賄賂,陶成會查看你的家產,把你家快病死的老黃牛算作成年畜力一頭,把你家兩個半大小子算成丁壯兩口。天哪,這麼富裕的一家,必須多承擔點責任才行。他大筆一畫,把原來你負責解送的五十石漲到了一百石。

  這還不算完。你帶著文簿到了陳佐那裡,陳佐在上頭寫了四個地名,讓你去提糧食運入縣庫。你一看,好嘛,三界、慶興、磁峰和龍門山,這四個鄉分別位於彭州東邊、北邊、西邊和西南,差不多可以圍彭州跑一圈。而且其中三處都位於山區,推起小車運起糧食,感覺極度酸爽。

  你就算上告,也只能去主簿王仲傑那兒告。他會支持誰不言而喻。你如果連主簿都不服,還想上告知縣,那更得想清楚了——嘉靖二十九年,彭縣知縣和縣丞職位一直空缺未補,由主簿代理縣政……

  好在陶、陳二人不算太貪心,每一個解戶只索賄七成色銀八分。六十二個解戶,一共湊了四兩九錢六分,交兩人平分。

  兩人收完賄賂,便開始給這六十二個解戶安排運輸計劃。由於大家都出了銀子,陶、陳也不必特別偏袒誰,儘量公平地進行調配。說來諷刺,這本該是小吏分內之事,卻要在集體行賄之後才能實現。陶、陳兩人不用多做任何事,只是盡責地完成了本職工作,就能憑空造出一片尋租空間來。

  計劃分配完畢,六十二個解戶領取文簿,各自散去忙活不提。

  在杜山負責的區域,有一個叫方曉的農戶,需要繳納二鬥七升糧食。他嫌有點多,便求到了王廷用那兒去。王廷用雖然只是一個小皂隸,可他跟陶、陳二人關係不錯,深諳尋租之妙。王廷用先從方曉那裡收取三升糧食,落進自己口袋,然後帶著一鬥七升糧食去上納,強迫杜山按二鬥七升足額收取,還順手訛了對方五分銀子。

  杜山為此十分憤恨,要知道,解額如果不足,是要解戶自家往裡填。王廷用這麼一截一收,等於自己要平白多負擔兩鬥大米。若是陶、陳二人也就算了,你一個皂隸怎麼也敢湊過來訛詐?

  可他只是一介平頭百姓,皂隸也是沒法惹的。不提別的,王廷用若是說動劉本敖,拿著空白牌票到家裡來不走,幾天吃喝用度就足以讓杜山破產。

  皂隸已經算是衙門生態鏈的最底層,權力小到可憐,可即便如此,仍能從兩頭榨取些許好處。

  來到了嘉靖二十九年三月。大部分解戶都完成了自己的運輸任務,放心歸家。可是杜山只完成了二十二石五鬥,還差二石五鬥;張馮剛、龔本舟、易本真、江淮四戶,完成了三百九十石二鬥三升,還欠三十八石三鬥七升。

  這五個解戶,一共拖欠了四十石八鬥七升大米。

  如果是別的時候,這點差額含糊一下就過去了。可不巧的是,從去年——嘉靖二十八年——開始,每年年底,朝廷要求各地官府要把一年出納錢谷修成會計錄,分列歲征、歲收、歲支、歲儲四柱,以杜絕積弊。

  更不巧的是,在嘉靖二十九年,貴州銅仁和雲南沅江陸續爆發了規模不小的叛亂,朝廷調集四川、湖廣、貴州三省大軍會剿。這一應軍費開支,都得仰仗四川布政司承擔,其中成都府更是力扛大頭。

  成都府為了應付審計和軍費,恨不得把倉廩裡最後一點糧食都刮走,對於轄下諸縣的稅賦數字極度敏感。彭縣的糧食一少,成都府立刻就有了反應。

  最先覺察出問題的是一位姓鄢的巡按禦史。他本來想責成彭縣自查,又怕上下串通,於是調來了墊江縣的胡知縣,以第三方的身份去核查錢糧。

  胡知縣抵達彭縣的時間是嘉靖二十九年的六月。署理縣事的主簿王仲傑派了本衙戶房的一個人配合工作,這人正是陳佐。

  此事調查難度不大,很快胡知縣便查明,短少的四十石八鬥七升大米,是彭縣僉派的解戶解糧不足額之故。胡知縣認定是那些解戶監守自盜、暗中侵吞了這部分糧食,決定判他們一個侵欺之罪。

  注意,胡知縣查明的,是彭縣解戶侵欺這個事實,但具體是哪一個解戶幹的,他一個外地人無從措手,得靠當地戶房的胥吏去調查明白。於是胡知縣把陳佐叫過來,讓他去把相關人等拘來衙門聽審。

  陳佐嗅覺靈敏,膽大包天,一聽胡知縣的口風,立刻意識到這又是一個發財的良機。

  他身為戶房算手,一查賬冊就知道怎麼回事。陳佐把杜山、張馮剛、龔本舟、易本真、江淮五個人叫到一起,說你們要倒霉了,胡老爺知道你們欠糧太多,要判重罪。你們幾個如果湊二兩銀子給我,我就給你們想辦法遮掩。

  杜山本來就一肚子氣,聽到陳佐還敢要錢,堅決不肯給,轉身走了。其他四個人琢磨了一下,紛紛表示,他們願意出錢免災。

  陳佐收下二兩銀子,施展出了一招「李代桃僵」。

  胡知縣在墊江做官,並不熟悉彭縣情由。錢糧短缺,他可以通過賬冊計算,但到底是誰侵欺,就沒有什麼人脈可以去查實了。

  陳佐抓住這個破綻,找到吏房的陶成,憑空捏造出一個解戶,名字特別有日本味道,叫作江張本舟——其實就是從四戶人名各取了一個字,那四戶所欠的三十八石三鬥七升大米,都一股腦算到這個虛構人物頭上。

  接下來,陳佐上報胡知縣,聲稱是杜山和江張本舟兩個解戶拖欠。胡知縣只關心錢糧落實,哪裡想得到其中一人是虛構的。他大筆一揮,判決兩戶侵欺之罪,徒五年,如數追繳前糧。不過《大明律》允許用穀物折抵刑期,胡知縣給開了個價,如果犯人願意上納七十二石罪穀,便可以抵消徒罪。

  這七十二石罰款,名義上由杜山與江張本舟分攤,一人三十六石。

  江張本舟的三十六石,自然是那四戶人家分攤負擔。他們雖然肉疼,好歹不用被抓起來了。只是苦了杜山。本來五人均攤罰款,一人只需負擔十四石四鬥。現在那四個人合為一人,自己負擔陡然增加了一倍不止。

  判完案子,胡知縣便按程序上報按院,抄送成都府通判,同時發給彭縣主簿,責成他們監督人犯繳納前糧以及罪穀。

  到了這一年的十月份,這四戶人家總算把沒完成的解額與罪穀繳納完成,逃過一劫。

  只有杜山陷入了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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