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七七


  十年之後的萬曆二十年,又有人上疏稱:「已派而攘奪於吏胥,已解而隱匿於奸猾,郡縣挪移以抵別支,司道積留以為公費,任意轉取,不可悉陳。」可見局勢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本加厲,每一個環節都參與到這場大聯歡裡來。

  咱們回想一下,黃冊庫從正德十一年到嘉靖二十四年,收了將近十七萬兩銀子的駁費。這僅是黃冊庫收到的,是經過縣州府司一層層克扣完的數字。那麼各地府縣實際征斂的銀子,得有多少?基層民眾為此被迫繳納的真正罰款,又是多少?

  天啟年有一位南京戶科給事中叫歐陽調律,他把這條駁費利益鏈描述得更加清晰:「奸胥不唯不關痛瘠,反以罪名為奇貨;罰鍰不唯不足以懲怠玩,反足以滋弊叢。嘗試揣天下贖鍰,歸湖內者十一,潤官橐者十三,而騷擾在民間者已不啻百千萬億,莫可究詰矣!」

  後湖一兩駁費,延伸至民間近乎百倍,這個放大比例,真是叫人瞠目結舌。雖然天啟年的大明已病入膏肓,吏治敗壞到了極點,才有如此誇張的比例,但可以想像,在正德、嘉靖、隆慶、萬曆四代,駁費是如何一步一步淪落成地方斂財工具,這期間又有多少「王敘」因此破產,然後投身造反事業的。

  其實覬覦後湖黃冊庫這點駁銀的,又豈止地方衙門,就連中央部委都看著眼熱。

  嘉靖二十四年,對黃冊庫是特別有意義的一年。年初,工部尚書甘為霖要在琉璃河上修一座大橋,造價估算十萬兩。以嘉靖那個吝嗇性子,這筆錢是斷然不肯出的。甘為霖沒轍,聽說黃冊庫手裡還有十幾萬兩結餘,跑過去一張嘴就要借三萬。後湖黃冊庫有心不給吧,這事皇上已經御批了,只好咬著牙把錢給墊上。從頭到尾,工部甚至都沒提還錢的事。

  工部走了以後,黃冊庫一算賬,扣掉各種開銷,庫房裡的銀子只剩下五萬六千一百兩八錢四厘三毫四絲一忽——小數點後都稱得這麼精准,可見黃冊庫得有多不甘心。

  沒過兩天,兵部又來了,說邊務緊急,你們黃冊庫先借點錢來花花吧。黃冊庫沒法回絕,只好又哭著調撥走了幾萬兩銀子。此時庫房所餘銀子只有一萬七千八百七十八兩二錢八分九厘三毫四絲一忽。

  工部、兵部心滿意足地走了,戶部又來了,說今年南直隸大旱,得出錢賑濟,你們的銀子拿出來調度一下吧。按說戶部是本管上級,它的要求黃冊庫是最不應該回絕的,何況這筆錢本來就是「存留備賑」之用。

  可是黃冊庫的主官一臉苦笑,指指旁邊:「要不您先跟這位公公商量一下?」

  戶部官員一看,哎喲,這位是提督南京織造太監……等等,南京織造是專供皇室織物的機構,跟黃冊庫八竿子打不著啊。

  可再仔細一問,明白了。

  原來嘉靖皇帝最近想要一批紵絲紗羅、織金彩妝、曳撒膝襴、胸背暗花五爪龍,訂單數量不大,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五匹。所有絲料、金條、紅花等原料費再加人工費,造價總共是一萬七千八百七十八兩。南京織造恰好賬上沒錢,特來借黃冊庫的銀子周轉。

  這可真是太「巧」了。黃冊庫賬上的餘額是一萬七千八百七十八兩多一點,而皇帝下的這個訂單,恰好是一萬七千八百七十八兩。

  不用問,肯定是嘉靖皇帝眼紅黃冊庫的收入,算著庫房的底,故意下了這麼一筆訂單,公然把這近兩萬兩銀子從國庫挪入內帑。

  黃冊庫快氣哭了,就剩這麼點結餘,還被兩家盯著。關鍵這兩位一個是主管上級,一個背後是皇帝,誰都得罪不起。管庫官員左右為難,索性上了一個條陳,請示天子該怎麼辦才好:這筆錢是給您做衣服呢,還是賑濟災民呢?

  如果是明君,這個選擇題並不難做;如果是昏君,估計選擇起來也不會猶豫。而嘉靖皇帝作為皇帝中的奇葩,思維回路和常人迥異,他給出的解決方案,可謂精妙:

  衣服的事不能耽誤,這一萬七千兩銀子,黃冊庫先轉給南京織造。這筆錢我回頭讓蕪湖抽分廠補給黃冊庫,你再拿去賑濟災民,可不能耽誤民生哦。

  抽分廠是明代的一個商稅機構,隸屬於工部,專門對漕運的竹木收稅。按說它跟這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但嘉靖皇帝這麼妙手一撥,成功地把內帑欠賬,轉化成了戶部和工部的矛盾。你們兩家去廝打欠款的事吧,我繼續煉我的丹,俗事別來煩我。

  戶部哪裡會看不明白,可又不敢說,只好吐著血稱頌天子聖明:「一則不誤上供,一則備恤民瘼,區畫得宜,兩無所妨。」

  還好嘉靖皇帝做事頗為節制,說抽調黃冊庫一萬七千八百七十八兩銀子,就抽調一萬七千八百七十八兩銀子,小數點後一忽不取,給庫房剩下了二錢八分九厘三毫四絲一忽,可謂天恩浩蕩。

  宮中花團錦簇,南直隸的災民卻還等著銀子賑災。黃冊庫只能移文蕪湖抽分廠,催促趕緊把銀子補過來。蕪湖抽分廠覺得這純屬無妄之災,反正皇上沒說什麼時候還,就拖著吧。

  黃冊庫一封接一封地催促,抽分廠一天連一天地哼哼唧唧,找各種藉口說沒錢。一直到下一期黃冊攢造之前,抽分廠才勉強解送一萬五千兩,剩下的兩千兩便堅決不肯還了,硬是拖成了一筆死賬。

  黃冊庫怎麼辦?只能在下一次駁查時往死了罰,罰出更多,才能恢復元氣供各位大佬揮霍。

  好在他們的苦日子並沒持續多久,黃冊駁查的當年,賬上便恢復到了兩萬七千九百七十四兩,可見這項政策的利潤之豐。

  翻開正德之後的諸代實錄,荒唐與不荒唐的後湖借款事例比比皆是。黃冊駁費就像是一根長長的牛尾巴,從頭到尾都攀附著密密麻麻的虻蟲,上至皇帝、諸部尚書,下到裡長、算手,上上下下都參與到這一場盛會中來,盡情地從中吸血,無限暢飲。長此以往,虻蟲們固然越來越肥碩,老牛可是日漸消瘦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繁榮性坍塌」。表面看欣欣向榮,大家都有好處拿,一派繁榮景象,實際上這正是整個體系開始坍塌的表徵之一。

  偶然會有幾個有識之士,發覺其中的危險。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就有禦史指出這麼持續罰下去,慘的是基層民眾,國家也沒什麼好處,利潤全讓中間環節抽走了——所謂「大查之費甚夥,而府庫之貯無幾」。他建議放寬駁查力度,揪住大頭,放過小錯,以避免引發民憤騷動。

  朝廷本擬批准,可很快無疾而終。到了萬曆四十年,又有人舊事重提,建議取消駁費,很快黃冊庫上書抗議,拿著賬本一條一條地哭:「庫匠曬晾者,一百八十三名,此輩能枵腹為我曬乎?……駁查書手三百餘名……此輩能枵腹為我查乎?……無工食,則無書匠。無書匠,則誰守冊籍,誰守房舍?」

  看這一連串激烈的排比反問,就知道黃冊庫是真急眼了。朝廷您不給經費也就算了,我們自籌資金,您現在竟要停掉,這還讓我們怎麼幹活?

  從黃冊庫的角度來看,實在是萬分委屈。官員動情地表示:「誰肯安然坐污泥塗炭之內,而不灑然處冰壺秋月之中?」翻譯過來就是,但凡我有點辦法,還用得著靠罰款活著嗎?

  其實要解決這個問題特別容易,停辦駁費,撥出專門經費即可。可皇上寧可看下面亂成一鍋粥,也抵死不出錢。真不知道這種倔強從何而來。

  爭吵到最後,駁費之舉還得照辦,不照辦哪兒來的錢去管黃冊庫?聽到這個消息,各個鏈條上的既得利益者拊掌而笑,從此天下太平無事。

  圍繞著「駁費」這一政策,下有官吏肆無忌憚地舞弊征斂,上有天子諸臣貪婪地虎視眈眈,後湖本身又不甘心回到舊日窮時。諸多原因交織一處,讓黃冊庫及其相關制度成了一部鑄銀機器,源源不斷地為各處輸送利益。至於黃冊庫本身該發揮的職能,反而不重要了。

  從黃冊駁費這麼一個政策的產生、演變以及爭議過程,多少能窺到大明滅亡的原因。

  不過想要搞清楚大明為啥滅亡,不用考察駁費這麼費勁,只要打開庫房看一看黃冊庫裡的情況,立刻便明白了。

  一直以來,黃冊就是大明政治的一個晴雨錶。黃冊本身的質量和數量,足以反映政治是否清明、國力是否上升、對基層的控制是否有效。

  洪武和永樂兩位皇帝威權深重,又比較有追求,地方上不敢疏忽作弊,進呈的黃冊質量都特別好,尺寸整齊,字跡清楚,用料上乘。這一時期的黃冊,被稱為「銅版冊」,可見其過硬的質量。再加上後湖有一整套防火、防蟲、防潮的保存體制,保存百年幾無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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