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七八


  此後到了宣德一代,也都能夠大體凜遵祖制,小心攢造。從這一時期的後湖奏疏也能看到,地方上作弊的苗頭已經初步顯露,但不是很嚴重,駁回的黃冊很快能得到糾正。

  但從宣德後期起,黃冊管理水準開始出現大幅滑坡。

  正統皇帝登基當年的九月,有黃冊庫的官員上奏,表示庫房所存四十余萬本黃冊,多有蟲蛀浥爛,而且晾曬工匠多是老弱病殘,連識字的都很少,結果導致很多黃冊擺放錯了位置,找都找不到。

  更麻煩的是,此時後湖之上的黃冊庫已經多達三百多間,一些洪武、永樂時期的老庫房開始朽爛,冊架也紛紛坍塌,必須修理了。

  按照規矩,那些庫房由應天府的匠戶負責。他們幹這個算差役,義務勞動,沒有酬勞。但是在黃冊庫的柱子上,會刻上所有參與的工匠姓名。十年之內,如果庫房出現坍塌、漏雨、傾斜、柱梁蛀蝕等情況,工匠必須來免費修補。

  不給錢,還得擔責任,可想而知其質量如何。

  從正統之後,整個黃冊制度開始紊亂起來。地方上作弊的手段日益成熟,胡亂填寫,故意塗抹,造冊尺寸也不怎麼講究;後湖黃冊庫存管理更是亂七八糟,晾曬不利,搬運不謹,還任由鼠咬蟲蝕,黃冊損毀嚴重。

  尤其是黃冊第一頁和最後一頁,要注明裡冊所在地址和編次格眼,匠夫在晾曬搬運時不怎麼當心,導致這兩頁最容易壞。一損壞,這本黃冊就等於廢了,因為根本不知道是哪縣哪鄉幾圖幾裡的,無法檢索。

  到了弘治年間,這種情況越演越烈。弘治三年,朝廷做了一次清查,發現在庫黃冊七十九萬兩千九百本,有蟲蛀浥爛以及人為損壞痕跡的,竟高達六十四萬七千三百本,也就是說,八成黃冊都出問題了。更諷刺的是,洪武年間和永樂年間的黃冊,反而保存完好的比例最高,接下來的一代不如一代。

  這麻煩可大了。

  黃冊庫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保存原始記錄,給地方訴訟做參考,杜絕胥吏造假。現在原檔幾乎被糟蹋完了,萬一地方上有爭議,想要來調檔查閱,該怎麼辦?

  果不其然,兩年之後,灤州知府潘齡上書朝廷,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一下子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潘齡說灤州正在重新核查當地軍戶,因此申請進入後湖黃冊庫,抄錄所存直隸永平府灤州的歷屆黃冊做對比。

  按說這要求並不為過,可是當時的黃冊庫主官——戶科給事中楊廉,堅決反對抄冊,不僅反對潘齡進去抄,而且要求以後所有人都不得入湖抄冊,態度極其強硬。

  難道是各個地方的胥吏眾籌了一筆錢,讓楊廉阻撓官員辦事?

  難道是潘齡的賄賂沒給夠?

  難道楊廉是國外敵對勢力派來的間諜,要攪黃這麼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都不是。

  楊廉給出的理由令人哭笑不得,卻又無法反駁。

  他是這麼說的:「各處遠年之冊多無,而軍民戶籍大勢不敢(致)紊亂者,誠懼籍冊之獨全於後湖也。今者,一旦令人抄謄,使人測知後湖之虛實,則戶籍之紊亂,將有不可勝言者矣!何者?使後湖之冊全,則抄之乎猶可。惟是見今如洪武年間黃冊不全十之四五,永樂年間不全十之一二。如此而暴之天下,使人知某鄉某裡之無冊,則向之所懼者,至是有不足懼矣……百年之籍,由此紛然而不定矣。」

  翻譯成大白話:地方舞弊官吏之所以不敢肆意妄為,那是因為朝廷在後湖還掌握著原始資料。但如今咱們後湖的黃冊庫存早就一塌糊塗,一旦把潘齡和其他人放進來抄錄,民間很快就會知道虛實。到時候後湖沒了威懾,那些刁民便會無所畏懼,戶籍和土地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咱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楊廉這一席話,令朝堂袞袞諸公和皇上都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後湖黃冊庫唱的是一出空城計,彈彈琴,嚇唬嚇唬城外的司馬懿還可以,一旦把司馬懿放進城,就沒戲可唱了。

  為了不讓民間知道我們有多爛,我們必須保持神秘。這邏輯說來實在黑色幽默,可仔細一想,卻也無他法可施。

  戶部立刻下發文件,宣佈從此各地衙門凡申請去後湖黃冊庫抄冊的人,只許調閱裡冊立的單戶信息,不得抄錄府、州、縣的全檔。

  雖然這麼做還是無法解決黃冊管理問題,但至少成功地將其掩蓋住了。按照大明官場的標準,沒暴露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從此,後湖黃冊庫的管理更加嚴格了,等閒官員無法進入,抄冊更是困難重重。萬曆年間徽州曾經爆發過一次絲絹案,涉及幾個縣之間的稅賦比例。他們爭吵許久分不出輸贏,不得不組團前往南京,申請打開後湖黃冊庫查閱洪武年的原始資料。這些人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以入庫查詢,可進去一看,洪武年的黃冊早就湮滅無跡,只好空手而歸。(詳情請見《徽州絲絹案始末》)

  此後黃冊庫的管理每況愈下,地方上的攢造也越來越潦草。正德十五年,有官員清查庫房時赫然發現,正德七年送來的江西黃冊一萬一百四十本,被蟲子蛀壞了六千零三十五本,還不是簡單地咬幾個洞,而是整本冊子一翻頁就碎成灰末。

  檢查官員為之驚歎:「未有蟲蛀如此之易者,亦未有如江西一省如此之蛀多者。」這才存了八年啊,你們敷衍了事也有個限度好不好?

  有人懷疑,這麼嫺熟的手段,應該不是初犯。他們再往前一查,發現弘治十五年的江西黃冊也已經毀得差不多了。好嘛,原來劣造黃冊在該省已成為傳統。

  這事做得實在太過分。朝廷震怒,勒令所有江西壞冊打回去重造,還要巡察禦史予以嚴查。可惜這次黃冊覆蓋面太廣了,江西一半縣府都有參與。本著法不責眾的原則,最終只抓了吉安縣一個典型,將該縣經辦官吏、裡書等拿問懲處,以儆效尤。

  這個典型抓得不冤。即使在江西省內,吉安縣也屬於做得比較過分的。他們縣的黃冊,無一例外,全是用劣質紙張粉飾而成,麵糊殼面裝訂。到了覆查之年,一縣之冊全數化為飛灰,一本都沒剩下。看過前章《黃冊攻防戰》的讀者應該可以推想,當地的稅役弊情已經氾濫到了什麼程度。

  殺完了雞,朝廷決定勒令各地的猴子們重新攢造黃冊,解湖收貯。可是再一查,不得了。江西黃冊雖然造得糙,好歹已經上交了。而湖廣、四川、福建、廣東、山西、雲南六個司一共五百一十七個繳冊衙門,居然一本都沒送到。

  別忘了,這是正德七年的黃冊,八年前的任務。也就是說,發通知造黃冊時,正德皇帝還在豹房裡活蹦亂跳。如今先皇都涼了,嘉靖皇帝已經登基好幾個月,這幾個地方的作業還沒交。

  朝廷發文下去詢問怎麼回事,地方官員嚴肅地回復說,我們遵照朝廷精神,嚴查嚴糾,務必不出錯漏,所以這速度嘛,真快不了。朝廷能怎麼辦?只能要求「嚴立限期,務在日下造完……候批回獲日,各官俸糧方須關支」。

  我給你們停發工資,等活幹完了再結。

  這點威懾力,其實毫無用處。對京官來說,俸祿可能是一家老小的支撐,但對地方長官來說,緩交黃冊能撈到的好處,比那點俸祿可多多了。朝廷後來也反應過來了,又出了一招更狠的:「仍將解人家屬監並,候批回獲日,方須疏放。」

  我把你家裡人都給抓起來,等你交了作業再放還。

  這招挺狠,可惜就是口頭說說。轉年到了嘉靖元年(1522年),朝廷又一次嚴抓黃冊攢造事項,只提了「停俸」這麼一個懲罰措施。可見地方阻力太大,綁架親屬這事無疾而終了。

  好在此時新君登基不久,地方上摸不清皇上路數,不敢太過造次,陸陸續續把黃冊在嘉靖元年送抵後湖黃冊庫。六年之後,再開黃冊庫複查,江西、湖廣、四川、廣東、廣西等地一共九千六百九十二本新造黃冊,蟲蛀壞了六千二百八十九本。

  簡直毫無改善。

  不,準確地說,還是有點改善的。

  在諸位臣工的努力之下,朝廷宣佈對這一事故的經手造冊官員予以嚴懲,罰俸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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