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七五


  這個坐落於後湖的黃冊庫,赫然成了盤踞在南京附近的一隻吸血鬼、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致使「上元、江寧兩縣,民窮財盡,流移逃亡,不忍其荼毒矣……一應裡甲,物業蕩然」。有看不過眼的當地官員警告說:「若不通融議處,照舊獨累偏造,則上元、江寧二縣之民,靡有孑遺矣!」

  朱元璋的初衷是想要減少基層負擔,可實在沒想到最後卻起了相反效果。

  其實大明一朝的正稅並不算重,真正可怕的都是這些臨時加派的雜稅雜役。沒有節制,沒有計劃,名目眾多。上頭無論有什麼開支,最終一定會傳遞到基層,讓百姓應接不暇,筋疲力盡。

  黃冊庫之於上元、江寧兩縣,算是明代稅賦弊端的一個典型案例。

  兩縣的民力終究有限,憑你怎麼敲骨吸髓,也只能榨取那麼多。黃冊庫為了應對日益高漲的開銷,想過各種主意,甚至還把主意打到了湖產上去。

  比如黃冊庫會偷偷把湖產租給附近農民,自己收取田租。他們還曾正式向朝廷提出過申請,徵集附近漁民進入後湖打魚,將所得魚鮮、蓮菱等物的收入,用來修理黃冊庫。

  可打魚才能賺多少錢?碰到開支巨大的時候,還是只能靠頂頭上司——南京戶部——去四處「化緣」。

  比如說弘治三年吧,黃冊庫做了一次清查,發現在庫黃冊七十九萬二千九百本,其中六十四萬七千兩百本的冊殼都爛了,需要重新裝訂。

  這個是貯藏損耗,費用沒法攤派到各地,只能黃冊庫自己出。

  管事官員算了一筆細賬。每本黃冊,得用染黃厚紙兩張,留出富餘,一共要採購一百二十九萬五千兩百張,每張用銀三厘;還有裝訂用的綿索條數,也要同等數量,每條用銀一厘。再算上人工雜費,一共是四千五百餘兩。

  黃冊庫出不起這筆錢,去找南京戶部要。戶部習慣性地踢了皮球,行文給南京吏、禮、刑、工四部,並南京國子監、應天府、都稅司、上元、江寧兩縣,讓他們「照例斟酌取用」。可是誰都沒理睬,都以本部不敷為由,踢回給戶部。

  就連最軟的兩個柿子——上元和江寧兩縣,都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強硬態度。兩縣在上一年剛遭了災,若接了這個差事,老百姓非造反不可。

  南京戶部頭可大了,黃冊庫是本管業務,萬一被禦史風聞,參上一本「放任黃冊損毀不理」,罪名可不小。他們只好硬著頭皮,挖地三尺,看哪裡還有銀子可以挪用。

  最終還真讓他們找到一條路。

  南京戶部的下轄衙門裡,有個「龍江鹽倉檢校批驗所」,收儲著大批專賣鹽貨,以供整個南直隸地區用度。戶部查閱了一下,發現此時倉庫裡還有五十四萬八千六百斤餘鹽,不由得大喜過望。

  按照規矩,這批餘鹽會變賣成銀錢,給南京諸位官員發放俸祿,本不得挪借。可這時候戶部也顧不上這些了,皇上您不給錢養活,須怪不得我們自謀生路。他們打了一個硬氣的報告給上頭,說實在沒錢,不借支的話,黃冊庫的檔案可就全完蛋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上頭還能怎麼辦?很快皇帝批文下來,准許其變賣餘鹽,所得銀錢挪用於紙張、綿索的購買。但皇帝還特意叮囑了一句:「以後續收餘鹽,照舊折給官員俸糧,難准再用。」就這一次啊,下不為例。

  瞧這小氣勁。

  要說朝廷裡沒高人看出黃冊庫財務的癥結所在,我是不信的,但偏偏就是沒人願意從根本上解決。沒辦法,祖宗成法,不好輕動,能糊弄就糊弄一陣吧。再說了,大明皇帝們普遍沒有財務常識,他們只認准一點,省錢的就是好事,要錢的就是無能,誰會願意為一個冷衙門去觸霉頭?

  這種東支西絀的財務狀態,一直持續到正德年間,終於到達極限。正德九年,黃冊庫又一次面臨駁查之年。他們提前做了一個估算,發現整個駁查的支出,沒有兩萬兩打不住,不禁面色大變。

  再不想點什麼新辦法,只怕黃冊庫就要破產了。

  窮則思變,終於有一個叫史魯的刑科給事中站出來,給中央獻了一條妙計。

  這條妙計其實只有兩個字:「罰款。」

  每次新黃冊入庫,不是要監生駁查嗎?從前駁查出問題,會打回原籍勒令重造,現在咱們不妨多加一條規矩:凡是駁查出了問題的黃冊,當地主管部門就要被罰款,叫作「贓罰紙價」,又稱「駁費」。這些罰款,都要交給南京戶部轉寄應天府,以後黃冊庫有什麼開銷,就從這筆錢裡支取。

  這條計策太好了,一來解決了黃冊庫的收入問題,把兩縣負擔分攤給了全國;二來震懾了各地作弊官吏,讓他們有所顧慮,不敢再篡改黃冊,簡直是一箭雙雕。

  按照史魯的說法,從此「不擾一人,不科一夫」,讓兩縣卸下一個巨大的負擔,同贊天子聖明。至於被罰款的那些官員,也是活該。你要認真幹活,又怎麼會被罰款呢?所以這筆錢的來路堂堂正正,叫作「必取之於本分之中,求之于見成之內」。

  朝廷一看,好啊,不用國庫動用一分銀子,就能緩解兩縣負擔,又可解決黃冊庫經費,三全其美的事,自然無有不准。

  這個制度聽起來沒什麼破綻,可只要仔細一想大明官場稟性,便會知道問題多多。

  黃冊庫窮得都快當褲子了,駁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那麼從他們的立場來看,黃冊的問題是越多越好,還是越少越好?

  再者說,雖然史魯強調,這筆駁銀罰款須由經手官吏出,可地方官吏一定會想盡辦法,攤派轉嫁給基層百姓,這還算是清官所為。如果是貪官的話,一看又有名目找百姓征派銀錢,肯定會層層加碼,從中漁利。從他們的立場來看,黃冊的問題是越多越好,還是越少越好?

  一邊是盼望罰得越多越好;另外一邊呢,罰得越多,他們可以借機征斂的就越多。兩者碰在一起,表面看是震懾監督,其實深層次的利益點是一致的。

  這兩個本來敵對的集團,到底是如何苟合到一起,又是如何牟利的呢?咱們還是拿王敘家舉例好了。

  假設王敘家又敗落了,淪為一畝地兩頭牛的自耕農。這一年大造黃冊,造冊費用須由本裡負擔。裡長一指王敘,說你家負責出錢吧。王敘說好,裡長一撥算,說你出一兩銀子吧。

  王敘一聽,手一哆嗦:「一本冊子才多厚?怎麼這麼貴?」裡長回答:「裝訂冊子的趙記紙鋪是官家指定的,價格就這樣。你要換一家鋪子或者自己裝,被戶房駁回來,你自己掂量著辦。」王敘又問:「趙四家比我有錢,為啥不他家出?」裡長一樂:「他家兒子就是本縣戶房的主事,侄子是書手,你自己去說吧。」

  王敘只得咬著牙,乖乖把明年換種子的錢先交了。造好的裡冊送到縣裡,趙主事翻了一圈,把書手叫過來,在冊子裡故意改錯幾個數字,交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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