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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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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忙,其實特別簡單。 由於高景清的工作性質,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接觸到貯藏的黃冊。陳季三希望他進入洪武二十四年和永樂元年這兩期庫房裡,把南昌府豐城縣載著自家先祖情況的裡冊摘出來,毀掉塘產部分。 高景清收下陳季三的賄賂,將這兩期黃冊的相關頁數扯下燒毀。這樣一來,熊思明再想打官司,便查無可據了。這份塘產,從此便舒舒服服地坐實在陳家名下。 這件案件怎麼被揭發的,史書上並沒有說。從隻言片語的線索推斷,應該是高景清扯下這幾頁紙,本欲燒毀,奈何後湖不得動明火,他只能趁休假時帶出去。結果在過湖時,巡檢例行搜身,在他身上搜出這些黃冊紙頁。 後湖給事中何亮、主事毛騤得知這件事,不敢隱瞞,急忙上報。朝廷對這件弊案實在是怒驚交加。怒的是,這些升鬥小民居然敢對中樞黃冊庫動心思;驚的是,後湖管理如此鬆懈,此前到底發生過多少類似事件? 如果一個普通百姓都有膽量、有能力對中樞黃冊動手腳,只怕這大明要完。 天子雷霆震怒——不對,正德皇帝對這個應該不關心,雷霆震怒的估計是首輔李東陽。於是陳季三、高景清各自梟首,一個腦袋掛在了江西布政司的黃冊庫前,一個腦袋掛在了後湖黃冊庫前,公開示眾,以儆效尤。 江西布政司黃冊庫的主官和屬員,因此也被提問懲戒。而後湖黃冊庫的兩個主官,本也該受罰,但這件案子是他們自己舉發,僥倖免罪。朝廷還責成江西巡按禦史王士昭重審田產案,把塘田斷回給熊思明。 朝廷痛定思痛,考慮到後湖雜役確實生活艱苦,決定稍微改善一下。每次開湖特許應天府派遣醫師兩人,登島巡診。用何亮的話說:「庶恩澤普及,而生命賴以全活;曬晾不誤,而冊籍得以保護。」 類似的翻牆案子,在黃冊庫的歷史上屢見不鮮。陳季三過於倒霉,攤上被抓。沒被抓的,不知還有多少呢。 前文所說的種種作弊手段,還只是大略分類,往細了說還有更多手段。總之,無論朝廷想出多少條防弊之術,民間總能迅速想到與之對抗的辦法。上頭三令五申,寄希望于嚴辦嚴查,下面卻總能利用人性的漏洞。 大明近三百年的時間,黃冊對抗始終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正德年有一位經歷過數次駁查的官員史魯,他曾經哀歎說:「承平日久,弊偽漸滋。中間埋沒、詭寄、不明違例等項,一次多於一次,一年甚於一年。牛毛繭絲,不足以喻其繁;條分縷析,不足以語其勞。」 「牛毛繭絲」四個字,當真是這場黃冊攻防戰的最好比喻。那一道道作弊手段,正是纏繞在塹壕之前的鐵絲網,密不透風,滋生孽長,一處被摧毀,立刻就有好幾重圍堵上來。這些鐵絲網把大明的陣地逐漸切割成一塊塊零碎的孤島,截斷流向,使之無法互相支援交通。 而負責駁查的士兵們坐困愁城之中,既無支援,又無補給,面對著層層密佈的鐵絲網束手無措。他們該怎麼辦才好呢? 一個最人性的回答是:要不……咱們投降吧。 於是,後湖黃冊庫最荒誕的一幕,就這麼徐徐出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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