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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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還有個案子,這次的發生地是山東濟南府章丘縣明秀鄉。 明秀鄉位於官道之上,鄉里設有一連串驛站。根據交通工具的分類,這些驛站可以細分為船站、馬站、牛站、驢站等等。每一處驛站,都有專門的站戶,他們世世代代都要在驛站服務,也屬於職業戶的一種。站戶的生活狀況很慘,負擔奇重。他們也無時不思念著改換戶籍。 在這一次的駁查中,監生發現明秀鄉的第九里第五甲有疑點,有王九住等三戶人家,本來是驢站戶,卻赫然改成了民戶。 這本冊子,立刻被監生駁回重造。等到新造黃冊再次送回後湖,監生發現王九住等三人被抹去,可又加了闞長等十二戶驢站戶偷偷摸摸進了民籍。 這個聲東擊西的手法,和宜興縣的辦法幾乎一樣。 當然,大明朝廷也不傻。這兩件案子讓他們意識到規則上的漏洞,及時加以補救。 從弘治十二年(1499年)開始,有疑點的黃冊不再駁回重造,只把問題項單獨開列成總冊下發。地方只需將問題項進行改正,單造一頁送至後湖。駁查人員審核無誤以後,將改正後的單頁補進原先的黃冊中,並附頁說明改正緣由,用印標記。 如此這般,才算是堵住了這條路。 於是勞動人民又發明了一個更歎為觀止的辦法。 不是說舊檔難改嗎?那麼只要設法讓舊檔徹底消失,就沒問題了。雖然後湖戒備森嚴,人很難進去,但不代表別的東西進不去。 這個手段,得從黃冊的製作工藝講起。 大明朝廷有規定,黃冊的封皮冊殼硬紙,必須使用黃色或青色。這個黃紙,是用黃檗汁浸染而成。 黃檗樹是一種芸香科的落葉喬木,可以入藥,也可以用於染色。將黃檗第二層樹皮進行熬煮,只要把紙浸入液體之中,便能染成黃色。更絕妙的是,黃檗樹皮裡富含小檗堿,對於殺蟲防蠹有奇效,印出的書可以經久不壞。 早在晉代,著名道士葛洪便已用黃檗製造黃麻紙來印製道經。他也因此被尊為染坊業的祖師。 不過這種染色方式成本很高,古人往往不會把每一頁書都染黃,而是將黃麻紙製成護書,夾在書本裡,也有驅蟲效果。 朝廷要求黃冊封面染黃使用黃檗汁,是出於保護紙張的考慮。可是這些冊子的製造費用不歸朝廷管,每一個裡得自己掏錢去造。 很多人捨不得用黃檗這麼昂貴的染料,偷偷改用石黃。 石黃屬於礦物染料,價格低廉。先將石料打碎,再研磨成細小顆粒,最後碾成粉末狀。在製作黃冊的時候,把這些粉末和水調好,直接抹在紙面上,就像是塗上一層胭脂似的。不光是黃色,其他礦物顏色也可以如此上紙。這種上色方式被稱為粉飾。 乍一看,石黃粉飾和黃檗染黃並無區別,但驅蟲效果天差地遠。 除了染料質地,朝廷對於黃冊的裝訂方式也規定得特別細緻。 最初黃冊是用糨糊,每一頁的右側刷一條漿子,逐頁壓實,形成一冊。明代的糨糊多用魚鰾或樹膠熬制,可民間嫌麻煩,大多是用米、麥、菱藕磨碎成粉,加酸酒進去加熱而成。這種澱粉質地的糨糊,加固效果還行,但特別容易招蟲子。 所以朝廷在弘治年間下了一道命令,要求裝訂方式改成線裝,即在紙上鑽孔,用細棉線穿紮起來。如果一定要用糨糊,就必須摻入明礬、花椒末等物,以防蟲蠹。 這些要求很科學,可惜卻不實用。每一期送來的全國黃冊有數萬冊,你讓管庫的人怎麼檢查?就算有精力檢查,也沒有技術手段來分析每一本的染料和糨糊成分。 這個破綻,很快也被地方給利用起來了。比如說哪位胥吏想要作弊篡改,就先攢造一冊黃冊,數據完全真實,絕無作弊,但在裝訂時,會在石黃粉末和糨糊裡摻入蔗汁、蜜水等物。 這樣一來,封面和書脊會變得頗有甜味。而紙張的天敵衣食蟲——古稱蠹魚——最喜歡吃糖類及澱粉等碳水化合物,看到這盤大餐端上來,焉有不分而食之的道理? 這種冊子的蛀蝕速度遠勝別本,不出數年,好端端的一本黃冊便會化為一堆粉末,原始記錄蕩然無存。這時地方上再施展些手段,便不用怕駁查來打臉了。 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黃冊庫官員上書訴苦,說:「先年法例嚴明,人知畏懼,紙張無粉,俱堪經久收貯。近年……吏胥、裡書人等玩法欺公,故將粉飾紙張攢造,麵糊殼面裝訂。尚未及數年之間,蟲蠹易生,蛀蝕腐爛,以致無憑查考,希圖日後作弊,狡猾百端。」 瞧瞧,洪武年、永樂年的老冊子,至今已經一百六十多年,尚算完整;反而是近年來的新造黃冊,蛀蝕速度極快。尤其是南昌府的分冊,經常一縣黃冊全數蛀蝕無存:「紙張如粉,灰末成堆,都圖丁纏(產),蛀蝕腐爛,難以辨認。但經一揭,紛紛而碎。」 這一招能殺書於千里之外,無聲無形,可謂是黃冊中的刺客。 朝廷也知道這些弊端,每一次攢造黃冊,都反復強調不得粉飾、要用繩編,可是無法從根本上杜絕。 當然,也有人嫌這個週期太長,急不可待。怎麼辦?還有個簡單粗暴的辦法:直接買通管冊小吏下手。 正德五年,後湖爆出了一起大案。 在江西南昌府的豐城縣,有一個當地人叫陳季三。他爹叫陳質,曾經謀奪了鄰居熊思明上好的塘田,為此賄賂戶房,偷偷篡改了地方上的青冊。到了陳季三當家的時候,熊思明家裡鬧將起來,嚷嚷著要查個明白,要去開後湖黃冊庫查驗。 陳季三自然不肯吐出到手的肥肉。他一打聽,得知從洪武年間開始,每十年就會有一份檔案留在南京後湖。他爹陳質能改地方檔案,可改不了中樞黃冊庫。如果苦主要調後湖黃冊比對,肯定會露餡。陳季三冥思苦想,被他想到一個絕妙的辦法。 他先買通了押解黃冊去南京的負責人,請求隊伍多耽擱幾天,然後自己先一步跑到南京城。陳季三在南京城溜達了幾圈,很快就和一個叫高景清的後湖黃冊庫匠搭上了線。 高景清的日常工作是曬冊,即定期把庫房內的黃冊拿出去在太陽下晾曬,以防潮防蟲。這份工作在洪武年間還算輕鬆,可到了正德年間,黃冊累積數量已經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即使每天輪番晾曬,一年到頭也不得休息。 更慘的是,後湖環境太差。每十年來一次的駁查監生都叫苦連天,更別說這些常年居住島上的雜役。他們「不諳調攝,致生寒虐等病……抱臥日久不痊」,一旦生了病,只能堅持到過湖之日才能去看醫生。 晾曬工作繁重,銀錢少,工作環境又特別惡劣,這讓高景清很是鬱悶。當陳季三提出請他幫忙,還捧出一大把白花花的銀兩時,他立刻就動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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