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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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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一共有十三個清吏司,負責各個地區的具體事務。這些分司的名字很正常,比如浙江清吏司、廣西清吏司、福建清吏司等等——但千萬不要被名字迷惑,誤導性太大。 其實這些分司除了掌管本區事務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工作叫「帶管」。比如浙江清吏司負責京城七衛和神機營的俸祿、糧餉;福建清吏司,要帶管順天府、北直隸等地事務;廣西清吏司,要帶管太常寺、光祿寺、太倉銀庫、馬房倉、各象房、牛房倉,京府各草場等官衙的俸祿發放。 可以看到,廣西清吏司的帶管業務,和倉儲密切相關。從該司調派主事一人來監管黃冊庫,也算專業對口。雖然清吏司主事是正六品,級別比戶科給事中高,地位卻不如彼。 他們兩位,一位是監督戶部辦事的,一位是戶部辦事的,職務上彼此牽制。一個品低地位高,一個品高地位低,位階上互為制衡。 除去這兩人之外,黃冊庫管理層的第三順位,叫守備太監,司掌關鑰津卡之事,直接向南京守備太監負責——也算是大明獨有的特色吧。 這套不分軒輊的配置陣容,倒也符合檔案庫這種特別重要的冷衙門定位。 除卻這幾位大員之外,還有五十名監生、三十名小吏和一百多名匠役負責日常晾曬黃冊。匠役從應天府所屬的兩個縣裡征招,要求還不低。這些人得粗通文字,否則晾曬完黃冊之後,都沒法正確放回去。 除此之外,還有京城東、北二城兵馬指揮司和瀋陽左衛牧馬千戶所,三個軍事單位各出一批歇操衛兵,晝夜沿湖巡視,驅趕閒雜人等。每五十步就要設一哨,嚴加防範。 戶部十三司還輪流調撥小吏四名,在湖面定期巡邏。可謂是戒備森嚴。 後湖與四面陸地隔絕,沒有橋樑通行,因此黃冊庫還配屬了三十七個船夫和十二條官船,負責與岸上的往來聯絡。但這些船可不是隨叫隨走的,平時都停泊在太平門外,用鐵索串鎖在碼頭石柱上,每旬只有逢一、六才能通行,謂之「過湖」。 過湖之日,所有需要上島之人要集中在太平門外的湖口檢閱廳,主事官員仔細查驗其身份、憑信文書。無誤後,由掌握鑰匙的內監打開鐵索,帶隊上船。當日濟渡任務結束後,內監還得把船重新鎖上,加上封條。 就算過湖上了洲陸,黃冊庫也不能輕開。負責人得先從主事官員那兒領取文書,再到守備太監那兒領取鑰匙,結束之後,要把鑰匙原樣交回。 當時有兩句詩:「四面環巡照大禁,中洲守護絕通衢。」詩一般,但描述的禁絕情景半點不假。 明代關於「過湖開庫」的故事很多。比如在洪武年間,曾經有一位監生,從守備太監那兒拿了鑰匙去開門,然後有事回家,就把鑰匙也帶回去了。他媳婦一看鑰匙上綴著的黃色絨繩太舊,給換了一根新繩。等監生把鑰匙交還守備太監,太監一看大驚,說這鑰匙繩是馬娘娘親自搓的,你擅自換走,要倒大霉。嚇得監生連滾帶爬回家,還好媳婦沒來得及把舊繩子扔掉,趕緊重新穿回去,免去一場大禍。 這故事有點傳奇色彩,尤其是馬娘娘親自搓繩這個細節,很有民間想像的風格。不過它至少證明,後湖管束之嚴,連老百姓們都很清楚。 接下來這個故事,可就是不折不扣的過湖鬥爭了。 弘治元年(1488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有個叫郭鏞的太監,奉命去兩廣公幹。他路過南京時,突發奇想,硬是逼著內監把船鎖打開,帶著二十多個隨從登上樑洲,在黃冊庫逛了足足半天,過午才走。 這事驚動了南京的禦史們,他們以監察禦史孫紘為首,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上書天子彈劾郭鏞「擅遊禁地」,強調說黃冊庫是國家機密所在,雖然這人並未造成什麼損害,但萬一開了這個先例,以後人人都可以進入,貽害無窮,所謂「其源一開,末流無所不至」。 冊籍之重,茲事體大。皇帝很不高興,把郭鏞申斥了一通,順手奪了他的兩廣差使。 這起糾紛,引起了宦官們很大的不滿,認為南京禦史小題大做,故意讓他們難看,暗搓搓地伺機報復。到了弘治三年,司禮監有個叫何穆的太監,前往後湖巡視。這次他奉了聖旨,黃冊庫官員乖乖地請他過湖勘驗。 何穆巡視了一圈,眼皮也不抬,開口批評說後湖的關防太過鬆懈。官員趕緊請教說怎麼改進,何穆也不客氣,提了四點要求。 第一點,太平門旁邊的石閘,要標定一個刻度。平日湖內水量控制,看水位刻度決定,過則開,不過則不開。 第二點,湖邊每百步設置石碑一通,寫明「不許官民人等占種湖田」。 第三點,於神策門外東城腳下湖邊,修起一道界牆並柵欄,切斷人畜往來,防止百姓窺伺冊庫。 第四點,過湖船隻,要嚴加管理,鐵鎖連串,鋪門封鎖。何穆這四點要求,看似是很合理的建議,並無不妥,可黃冊庫官員一聽,就知道裡面暗藏殺機。 先看第一條。 後湖的體量很小,水位多寡不穩定,所以洪武年間在太平門和太平堤設置了石閘、石洞,澇時開閘洩洪,旱時閉閘蓄水,以保證黃冊庫的安全。 這個石閘年久失修,不怎麼好用,導致後湖的水量時高時低,湖域時大時小。周圍的老百姓們要麼在附近偷偷引水種田,要麼偷偷捕魚、樵采、放牧,讓官府很是頭疼。 何穆提出重修石閘,確實是個好建議。 問題是,這件事,南京的禦史們早已經在張羅了。 此前有一位南京監察禦史,叫繆樗——正好是孫紘的同事兼好友,他重新勘察湖界,圈定範圍,著手準備修理石閘,並上書天子建議整頓後湖保衛工作。這封奏章,在司禮監的何穆自然也看得到。 何穆雖在宮中,眼光卻很毒辣,一眼就發現了繆樗的疏漏。繆樗只勘察了後湖的現狀邊界,卻忘了考慮湖水有升有降,湖域也會變化。 萬一湖水漲多了,水面撲過原定邊界,老百姓蹭過去佔便宜,你罰還是不罰? 何穆建議把石閘設置刻度,實際上就是將水位量化,以刻度為准來控制後湖的邊界。再配合界碑、界牆、柵欄、船鎖等設置,可以更好地把閒雜人等排斥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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