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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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很好。可建議越好,就越打監察禦史的臉。虧你們還在南京本地,提出的整改方案有這麼大疏漏,還不如一個從北京過去的太監。 何穆在給弘治的奏章裡,直接點了繆樗的名,說他勘察不利,還特意加了一句:「猶恐日後軍民人等,仍前偷引水利,占種湖田,囑託勢逼該管人員,將前閘不時啟閉,走泄湖水,複有前弊。」 這麼前後一關聯,用心太深了,顯得好像這些弊端手段,全是繆樗等禦史縱容出來的。 何穆的報復還沒完。 仔細看他建議的第二條:「不許官民人等占種湖田。」 除了「民」,還有個「官」。 這個「官」字,有極強的針對性。 當時有個南京守備太監叫蔣琮,因為長江蘆場的利益問題,跟南京禦史們打得不可開交。蔣琮為了尋求突破口,指使手下陳祖生控訴戶部主事盧錦、給事中方向侵佔湖田。 黃冊庫是個冷衙門,沒什麼錢,管理人員經常趁職務之便偷偷打點柴薪、撈點鮮魚。盧錦、方向作為黃冊庫的上級主管,派佃戶在裸露的湖灘上種了幾塊地,從中占點小便宜。沒想到這事被蔣琮給掀出來了,導致兩人都被下獄。 郭鏞路過南京時,之所以想去後湖,就是想起了這件案子,想親眼見識一下。沒想到,同仇敵愾的禦史們立刻抓住這個痛腳,狠狠地報復了回去。 何穆這次到南京來,也是因為郭鏞回去哭訴了一通。皇帝耳根子軟,這才派他來查實。 現在禦史們已經被何穆?得灰頭土臉,黃冊庫那些小角色,也不能讓他們好過。何穆上奏疏表示,後湖每年冬天,南京司禮監都派專門的漁船來湖內捕魚,好供給官員用度。但是原來打魚的日期不定,很多人趁著官船捕魚的當兒混進來,存在隱患。從今以後,要限定捕魚的日子,對船隻嚴格檢查,漁網只允許用五天,其餘時間全部收走。 存在隱患只是托詞,其實是為了整黃冊庫的人。他們平時沒什麼好處,只有每年趁這機會網幾船魚,改善一下生活。這一下,全沒了。 還有,何穆指出,現在湖內五洲之上的蘆葦太多,是個火災隱患。可這裡是禁地,外人不得入內,因此責令管庫官員並雜役、匠役等人,把這些蘆葦都砍去充當柴薪。他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柴薪若積聚過多……就行會官估價,變賣銀兩,送應天府官庫收貯,以備修理本庫等項支銷。」 聽起來冠冕堂皇,毫無破綻。但仔細一琢磨,後湖黃冊庫管人員額外多了一大堆工作量,賺到的錢卻只能充公用。這根本就是變相把一部分辦公支出,轉嫁到庫管人員個人身上。 偏偏皇上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不用額外付費的先進管理手段,讓底下人有苦也說不出來。 何穆把這些「合理化」建議,整理成奏疏上報天子,很快就得到批准,令南京禦史們士氣大挫。經此一役,蔣琮那邊的案子也取得了突破。先後有十名禦史下獄,而蔣琮本人毫髮無傷,宦官一方在兩個戰場均大獲全勝。 至於躺著也中槍的後湖黃冊庫,只能哭著進行整改,讓後湖禁制變得更加嚴苛。有人寫了首詩諷喻此事:「瀛洲咫尺與去齊,島嶼淩空望欲迷。為貯版圖人罕到,只餘樓閣夕陽低。」 「人罕到」三字,用得一點不錯。到了萬曆年間,有位吏部左侍郎顧起元路過南京,不得其門而入,不由得感歎說:「白下(南京)山川之美,亡過於鐘山與後湖,今為皇陵冊庫,遊趾不得一錯其間,但有延頸送目而已。」 連吏部左侍郎都不讓靠近,可想而知黃冊庫平時人跡罕至到什麼程度了。 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後湖這裡才會變得特別熱鬧。 那就是每十年一次的大造之年。在這一年,全國各地都會重新攢造黃冊,集中送至南京。新造黃冊入庫是一件隆重的大事,現場得由給事中一人、禦史兩人外加主事四人親自坐鎮查驗,還有一千兩百名來自國子監的學生嚴陣以待。 國子監一般的編制是一千五百人。這一下子去了一千兩百人,幾乎是傾巢而出了。 等一等,怎麼要這麼多人?這是要打仗嗎? 還真差不多。 這些國子監的天之驕子,將要跟全國的地方官吏百姓,展開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惡戰。 要講明白這個問題,咱們還得從黃冊的攢造過程說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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