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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林榮一的戶帖,寫的只是一個地址和戶籍分類,沒有其他任何信息。而這個王敘,在地址和戶籍分類後面,還多加了一條「充當萬曆四十九年分裡長」。

  這個王敘大概比較富庶,在十戶裡長輪值名單之內,萬曆四十九年(1621年),恰好輪到他當第五圖的裡長。所以在每一次的黃冊攢造中,都得把每一戶的裡甲值年寫清楚。

  只是多寫一句話,意義卻變得完全不同。

  戶帖的意義,僅僅在於登記人口數量,最多能為人頭稅提供參考。而黃冊寫明瞭裡長、甲首的輪值年份,也就鎖死了他們的徭役安排。

  因此在記錄一里狀況的黃冊之內,會附有一個很重要的欄目,叫作「編次格眼」,有的地方也叫「百眼圖」。這是一張方格大表,上分年份,下標戶名,一格一格寫明所有人家的應役次序,一目了然,相當於一張排班表。

  不過百眼圖體現出的這個賦役,指的是正役,還有其他雜泛徭役和臨時性的征派,都是當地官府安排,不在排序之內。

  換言之,黃冊最重要的功能,不只是戶籍登記,更在於強化徭役管理。從此以後,官府可以拿著百眼圖做參考,調動百姓去服各種徭役,誰也跑不了。

  也正因為如此,黃冊在大明朝廷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賦役黃冊。

  另外要說一句,黃冊所記錄的,是除現役軍人之外的所有民眾的戶口狀況,主要指民黃冊。還有記錄其他類別戶籍的軍黃冊、匠籍冊、灶籍冊等等,分屬不同部門掌管。

  【注釋】黃冊與戶帖的區別:據欒成顯先生的研究,黃冊與戶帖的區別首先在於,黃冊裡的事產部分更為詳細,不僅載有田地、山塘、房屋、車船、牲畜等,而且列出田土買賣的細目,以及應納稅額等。其次,黃冊是以舊管、新收、開除、實在所謂四柱式為基本登記形式,能夠體現出十年之間人口與事產的增減變化。再次,黃冊編造之時,已經將每戶所屬戶籍、戶等、列於第幾甲、何年承受何種差役預先編定、記錄在冊了。由此可見,黃冊比戶帖更進一步,登載完備,組織嚴密。

  咱們再來看另外一份有趣的原件。

  這份原件是嘉興縣的黃冊底稿(示意圖),但它不是從檔案庫裡翻出來的,而是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岳飛有個孫子叫岳珂,寫過一部書叫《桯史》。到了明代成化年間,出版商決定重印這本書。印坊為了節約成本,沒有購買新造紙張,而是從官府弄來一批淘汰下來的辦公舊紙,把正文直接印在背面空白處。

  從讀者角度來看,這實在是粗製濫造,可對研究者來說,卻是個大驚喜。因為這批舊紙,正是黃冊的「清冊供單」——這個接下來會細說,上面詳細記錄了嘉興一些人家的黃冊登記狀況。

  從這份黃冊底稿能看到,黃冊的主要內容和戶帖差不多,每戶人家有幾口人、籍貫、性別、年紀、與戶主的關係、事產多少等等。其中也有幾個奇怪的術語,比如「舊管」「開除」什麼的。

  這個地方,就是戶帖和黃冊的第二個決定性不同。

  戶帖是靜態檔案,它體現的是洪武四年的戶籍狀況。但人口會增減,財產會變化,黃冊每十年一造,必須體現出這種變化趨勢。

  所以黃冊裡的戶籍,多了四柱分項,分別是:舊管、新收、開除、實在。

  「舊管」指的是上次造冊的人口和事產數字,「新收」指本次造冊新增數,「開除」指本次造冊減少數,「實在」是本次造冊時的現有數字。

  舉個例子吧,比如前面那個王阿壽一家,在成化八年(1472年)的黃冊登記中,是一家五口人:他,他老婆,膝下一男一女,上面還有一位祖母。官田二分二毫,民田五分。

  到了成化十八年,黃冊要重新登記了。官府戶房小吏跑來他家裡,先調閱成化八年的舊檔,寫下「舊管」數字:人口五口,田地七分二毫。

  小吏詢問了一下,得知王阿壽的媳婦在成化十二年又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便開列了「新收」一項的數字:人口加一。

  然後他又得知,王阿壽的祖母在成化十二年去世了,而且在成化十六年賣了三分地給鄰居。這些都屬於減少,於是小吏又開列了「開除」一項:人口減一口,田地減三分。

  一番加減之後,小吏最終寫下了「實在」一項:人口五口,田地四分二毫。

  這就是成化十八年王阿壽家最終落實在檔案上的數字。等到下一個十年,也就是弘治五年(1492年),上一屆的「實在」,就變成了這一屆的「舊管」,再進行新一輪的加減,如此循環往復。

  舊管+新收-開除=實在,這麼一個公式。

  這個「四柱之法」,本來在湖州小黃冊裡是沒有的。在試運行的過程中,朝廷發現監控力度不夠,朱元璋就把裡甲制的創始人——刑部尚書開濟叫過來,問他怎麼辦。開濟稍動腦筋,回答道:「以新收次舊管,則清矣。」一句話,就道出了四柱的本質。

  你想作弊,想把這一期數字改了?可官府調出你從前的檔案,前後四柱一對,便能發現數字有問題。有了四柱之後,每一期數字,都和前後兩期數字像齒輪一樣緊密咬合,動一處,則牽連全體。這麼一來,朝廷不只掌握了你家的現狀,還控制住了過去和未來,控制力度空前強大。

  這招太狠,一經推行,從此「人戶以籍為定」,老百姓再也翻騰不出什麼浪花。

  順便說一句,開濟這個人,實在是個國初管理方面的天才。除了裡甲制和黃冊四柱之外,他還一手建起了大明官員的KPI(關鍵績效指標)考核制度,給每個部委的文書處理都定下一個程限,根據完成情況來評判功罪。結果「數月間,滯牘一清」,大得朱元璋褒獎。

  從此以後,凡是涉及田賦、訴訟、河渠工程之類的大型項目,朱元璋都把開濟叫過來諮詢。而開濟也沒讓他失望,「濟一算畫,即有條理品式,可為世守」,可謂是明初管理學第一人。不過開濟這個人,算是酷吏,曾擬定過一部反詐偽法,極其嚴苛細緻,連朱元璋都看不下去,嘀咕說你這是張密網以羅民啊。

  開濟本身的性格有問題,加上自古管考勤的人從來都不受同事待見,其他官員逮到機會就拼命黑他。有一次,開濟牽涉一起官司,禦史趁機上書,說這傢伙每次都是帶兩份相反的奏章覲見,聽天子口氣意向,再拿出合意的一份呈遞,以此邀寵。

  朱元璋最忌諱的,就是下面的人耍心眼,一聽你連老子都玩,直接把他給棄市了。

  帶兩份奏章上朝這種事,不是開濟這種腦子,還真想不出來。

  咱們說回黃冊。

  黃冊裡面,其實還隱藏著第三個細節。

  黃冊裡會記錄一戶的土地狀況,比如王阿壽一家有七分二毫官民田地,其中二分二毫官田是從官府租的地,還有五分自家的民田——這和戶帖是一樣的,只記面積,不寫田地位置、形狀和肥瘠程度。

  不過黃冊比戶帖多了一項稅賦記錄,田地下面,夏稅多少、秋糧多少,寫得清清楚楚。

  前面我們說了,朱元璋怕步子邁太大,所以推行戶帖時,並沒有順便清查土地,可是他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黃冊裡多了土地稅賦一項,說明朝廷終於要開始啃最艱難的一根骨頭了。

  當年形勢不穩,土地清查必須緩行。此時的局勢,已經和洪武四年大不相同。有了裡甲制和黃冊保駕護航,朝廷對基層的掌控力空前,可以開始搞魚鱗圖冊了。

  《明史·食貨志》裡記載:「洪武二十年,命國子生武淳等,分行州縣,隨糧定區。區設糧長四人,量度田畝方圓,次以字號,悉書主名及田之丈尺,編類為冊,狀如魚鱗,號曰魚鱗圖冊。」

  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出很多有趣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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