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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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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時間。洪武二十年開始造魚鱗圖冊,這距離黃冊正式編成已經過了六年,怎麼朝廷工作效率這麼低? 其實這賴《明史·食貨志》說得不清楚。 丈量土地是一項持續時間很長的工作,不可能一紙公文下去,立刻就能得到結果,前期有大量準備工作。黃冊制度之所以推行得那麼順暢,是因為戶帖制鋪墊了足足十年。同樣道理,洪武二十年開造魚鱗圖冊,也不是突然之舉。之前六年,朝廷一直在各地積極籌備。 明代的魚鱗圖冊是記錄一塊塊田地的檔案,檔案包括每一塊地的所屬、方位、面積、形狀等基本信息,還要寫明地形、四至、肥瘠種類等等。如果土地涉及買賣分割,還要填寫分莊。如有佃戶耕種,亦要一一標明。旁邊附有檔案編號和地內橋樑、山川、河流等情況。 這還只是一戶的信息。 十戶的魚鱗圖冊要合成一份甲合圖,十一份甲合圖再合成一里之總圖,一鄉的若干裡總圖彙聚在一起,交給縣裡。縣裡再一次合圖匯總,上交州、府乃至戶部。 可見打造魚鱗圖冊的繁劇程度在戶帖和黃冊之上,絕非一蹴而就。 《徽州府志》曾提及:「洪武十五年壬戌,遣官量田,定經界。」足以證明,魚鱗圖冊的準備工作,從洪武十四年到洪武二十年之間,從未停歇過。洪武二十年修造的魚鱗圖冊,不過是水到渠成的結果罷了。 第二個有趣之處是主持者。此人叫武淳,頭銜是國子生。 國子生就是國子學的學生。國子學是明初的中央最高學府,這個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元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洪武元年,朱元璋「令品官子弟及民俊秀通文義者並充學生」「擇府、州、縣學諸生入國子學」。洪武十四年,他在雞鳴山下設立國子學新址,並於次年改名叫國子監。 大家應該還記得,洪武初年,朱元璋無法推行魚鱗圖冊的原因之一是專業人才匱乏。所以他非常重視國子學的培訓,將其當成政務儲備人才的培訓基地。既然是政務儲備人才,那麼就不能只讀聖賢書。 朱元璋做人務實,給國子學加了一條規矩,叫作「實習曆事」。它還有一個更明白的名字,叫作「監外歷練政事」。 國子學或國子監的學生,到了一定年限,就必須到各個政府部門實習,熟悉政務。他們的身份,就叫作「吏事生」或「曆事監生」。朝廷視其在實習期間的表現,予以拔擢任用。這種歷練對培養人才的好處,自不待言。讓學生早早經歷政事磨煉,可以迅速上崗,對於緩解明初人才匱乏的窘境幫助極大。 洪武十九年(1386年),朱元璋一口氣選派了一千多名國子生,送到吏部除授知州知縣;洪武二十四年,又選拔了方文等六百三十九名國子生,以禦史的身份去稽查百司案牘;洪武二十六年,登記在冊的國子監生,從原來的平均兩千人,躍升到了八千一百二十四人。 這三個時間節點很值得玩味。洪武十八年,戶部侍郎郭桓案發,株連萬餘;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波及數萬;洪武二十六年,藍玉案發,波及萬餘。朱元璋每次大肆屠戮,都讓官場為之一空,這些缺額只好讓國子監頂上去。 「實習曆事」的效果實在太好了,以至於朱元璋覺得有這個選拔制度就夠了,一度停辦了科舉考試。一直到洪武十五年重新開科,他還反復叮囑「務求實效、毋事虛文」。 這位叫武淳的國子監生,竟然可以主持魚鱗圖冊這麼重大的工作,可見他之前一定以「吏事生」的身份實習了很久,對庶務得心應手,才會被委以重任。類似武淳這樣的人,還有很多。見諸史書的有呂震、古樸等人,都是國子生出身。可見朱元璋在主導土地政策的同時,對於配套政策的建設也沒有放鬆。 第三個有趣的地方,是「區設糧長四人,量度田畝方圓」。 前面咱們也提到過,糧長是朱元璋在「裡」和「縣」之間設置的一個中間環節,主要職責是催收區域內的稅賦,職責和裡長有所重疊。按道理,在洪武十四年裡甲制建成以後,這個臨時性職務就該取消。可朱元璋卻堅持保留下來。 保留糧長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為洪武十四年之後的土地大清丈做準備。 像武淳這樣的監生,縱然能力出眾,可畢竟是中央來的人,需要有熟知地方情況的人來配合,才好開展清丈工作。 地方縣府離基層太遠,資源有限;裡長、甲首級別又太低,都不適合配合工作。而糧長一來熟悉鄉情,二來管轄範圍是「隨糧定區」,一區四個糧長,一個糧長的管轄範圍涵蓋一萬石左右的區域。以「萬石」為單位逐一造魚鱗圖冊,既不至太過瑣碎,也不至太大難以兼顧。 可見朱元璋這個伏筆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舉多得。 由於前期工作準備得透徹,魚鱗圖冊編造進展得十分順利,趕在第二期黃冊再造之前,完成了兩浙與直隸的清丈工作。 是的,你沒看錯,只是兩浙加直隸。其他地區的魚鱗圖冊和編甲工作,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才陸陸續續完成,並成為一項長期工作,一直持續到了永樂年間。 從此以後,老百姓和戶籍緊密地聯繫到一起,幾乎沒有出遠門的可能,即使外出,官府會隨時查驗路引;即使你沿街乞討,衙門也能查到你的黃冊底細,遣返原籍。除了一些少數民族偏遠地區和邊境之外,大明十三個承宣佈政使司和直隸地區的民眾,就這樣被朝廷嚴密控制起來。 黃冊和裡甲制鎖住了人口相關的稅費和徭役,魚鱗圖冊和糧長則掌控了田地租賦。黃冊、魚鱗圖冊以及裡甲制三位一體,構成了一道又一道縱橫鐵索,牢牢地把百姓釘在了土地之上,動彈不得,化為穩固稅基,源源不斷地為朝廷輸血。 大明憑藉著這三樣工具,將控民之術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歷數前朝,還從未有一個政權對民眾的控制能做到如此深切細緻。 賦役黃冊、魚鱗圖冊和裡甲制所構成的體系,對民眾的管束和禁錮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密,是不折不扣的「張密網以羅民」。明清兩代被稱為中央集權的巔峰,其根源,就在洪武始建的這套底層設計裡。 朱元璋的理想,至此得到了完全實現。 數字可以說明一切。 三位一體初建之後,全國戶數一千零六十五萬兩千七百八十九,人口六千零五十四萬五千八百一十二,全國耕地面積達到八百八十萬四千六百二十三頃六十八畝,共可收夏麥四百六十九萬一千五百二十石,秋米二千四百七十二萬九千四百五十石。 這些看似枯燥的數字,意味著一個新生政權已經渡過了初期難關,徹底站穩腳跟,開始進入上升通道了。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心情不錯的朱元璋,向天下頒佈了一道聖旨:「方今天下太平,軍國之需皆已足用。其山東、河南民人田地、桑棗,除已入額征科,自二十六年以後栽種桑棗果樹與二十七年以後新墾田地,不論多寡,俱不起科。」 朱元璋覺得目前掌握的耕地,提供的稅賦已足夠國家開銷,從此以後新開墾的土地永不必徵稅,老百姓隨便種吧。這個政策開始只覆蓋兩省,很快涵蓋到幾乎整個北方。 敢於宣佈新墾土地「永不起科」,朱元璋這個底氣,正是從成功的戶籍推行中來的。 在很多歷史書裡,作者講到各朝開國君主時,往往熱衷於描繪其在疆場上的血腥攻伐,沉醉於宮廷官場的鉤心鬥角,對於民政建設往往一筆帶過。這會讓讀者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只要君王們得了天下,稅賦錢糧、民眾徭役就會自動各歸其位,傾心輸誠。 事實上,這些瑣碎枯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大事,也是真正的難事。老子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意思是治理一個國家,必須像烹小魚一樣小心翼翼,不可操切,否則一不留神就爛了。 縱觀朱元璋在洪武年間的這一系列舉措,正好是老子這句話的最佳腳注。 他的每一項政策都經過反復推演,有設計,有試點,有鋪墊,有妥協,策略務實而有彈性,一步步走得十分扎實。從「戶帖」到「賦役黃冊」,從「一百一十戶裡甲」到「魚鱗圖冊」,從「糧長制」到「實習曆事」,層層推進,有條不紊。 朱元璋別的施政成敗姑且不說,至少在地方戶籍建設上,他展現出了一個成熟、理性、精明且極有耐心的政治家手腕。其中的管理手段之穩重,放之今日仍有參考價值。 經常有人會感到很奇怪,朱元璋在國初那麼折騰,為何國家沒怎麼亂,答案就在戶籍建設的細節中。 想想看,如果朱元璋制訂戶籍政策時既不論證也不調研,一拍腦袋就定,一定就推,一推就亂,一亂就鎮壓,鎮不住就遮掩,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大明能不能延續下去可真不好說。 不過這套戶籍制度也不是完美無缺。它太過理想化,從根上想搞絕對平均主義,又為了穩定把民眾束縛得極緊,指望他們世世代代都趴在土地上不動。 朱元璋在位時,這一系列制度尚能執行,他一死,這套體系便開始發生變化。有些政策被悄然廢止,比如「永不起科」這個政策,在正統年間便被打破;有些政策扭曲走形,比如說糧長一職,後來成了老百姓避之不及的一個倒霉負擔,誰戴上這帽子誰破產。弘治年間曾經有一首特別萌的民謠:「廣買田產真可愛,糧長解頭專等待,轉眼過來三四年,挑在擔頭無人買。」說的就是這個狀況。 還有些制度雖然一直被忠實執行,可社會環境已變,當初的舉措,反而變成惡政贅法。比如三位一體的錮民之術,導致了永不停息的流民之潮等等。 哎,我想起來,咱們最早……是說玄武湖對吧? 咳,咳,這下終於可以說回正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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