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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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初年的大明朝廷缺人缺到什麼程度呢?有一次,朝廷決定要整頓浙西的土地,勉強湊了周鑄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核田,這還是因為浙西是賦稅重鎮的緣故。至於長江以北的廣大地區,只能「分遣監生並秀才丈勘北方田地」,瞧瞧,連國子學的人都抽調出去了。至於其他地區,中央連使者都派不過去,只能發一紙聖旨,讓各個地方自行「擇邑從事之賢者」「新具圖籍」。 上頭的窘境,各地都看在眼裡。好,你顧不過來,那我就慢慢拖唄。比如蘇州府,洪武元年的核田任務,他們交齊全府魚鱗圖冊的時間,是在洪武二十年(1387年)。 即使是派了督查員的浙西地區,朝廷的推行也是困難重重。 浙西乃是膏腴之地,那麼多田地,利益關係牽涉極深。當年元廷屢次想在這裡清丈土地,結果「緣以為厲民,至有竊弄兵戈子草間者,上下憂之,遂不克竟」,愣是被當地人給攪黃了。後來官府和當地豪強達成一個默契,你好好配合我建土地冊籍,准不准另說,我不深究你隱報的土地,各自賣個面子,相安無事。 這麼個複雜的地方,朝廷卻只派了一百六十四人,撒下去連個水花都瞧不見。 史書上記載周鑄他們事情辦得還不錯,說「父老咸喜其清明果決,竿尺有准,版帳(賬)不欺」。還有湊趣文人寫了首詩:「天子龍飛定兩都,山川草木盡昭蘇。三吳履畝難為籍,四海均田喜有圖。」 【注釋】父老咸喜其清明果決,竿尺有准,版帳(賬)不欺:語出名士楊維楨《送經理官成教授還京序》。成教授,即前濟甯郡教授成彥明,此次與周鑄同行,前往浙西核田。當地有名望的老年人都十分喜歡這些督查員,覺得他們辦事清明、果斷,丈量田地時很有規範,編繪的魚鱗圖冊也十分準確,與實際田畝相符。 天子龍飛定兩都,山川草木盡昭蘇。三吳履畝難為籍,四海均田喜有圖:此乃楊維楨采民謠整理成詩,名為《送經理官黃侯還京序》,黃侯,乃黃萬里,也在此次前往浙西核田之列。楊維楨為元末明初之人,詩中洋溢著對新朝治土有方、編繪出魚鱗圖冊的欣喜之情。大明天子龍飛九五之尊,定下南北兩都,山川草木都恢復了生機;三吳本是難以實地考察、丈量之地,田畝難有籍冊,如今,經過這次大規模測量,四海之田畝都能有圖有據啦! 至於實際效果嘛,周鑄有一個同行者叫成彥明,他留下了一段工作記錄:他負責松江一府下的三十八都、二百一十五圖。一個人要兼顧這麼多地方,其核田清丈的成色,怎麼可能靠譜。 可見「竿尺有准」云云,無非是跟當地達成某種默契罷了。你自己報上來,我給你寫下來,大家都別深究。 這還是在大明統治的核心地帶,至於外圍各地,更是鞭長莫及。 事實上,無論在技術上還是形勢上,洪武初年的朝廷沒法徹底清丈全國土地,更別說給土地分級了。對此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裡特意強調過:「國初定賦,初但據一時一地之荒熟起科,未嘗有所厚薄於其間。」 當然,朱元璋手裡還有軍隊,如果要強行清田,也未嘗不能。但一村一縣可以鎮壓,總不能每村每縣都要靠暴力解決。天下初定,民心未附,這麼硬搞,必然激起大面積變亂。 作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朱元璋表現出了相當大的彈性:既然做不成,就先退一步唄。 退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十年不晚。 所以在洪武三年開始的戶帖大登記中,他決定只專心普查人口,不去碰「清田」這根高壓線。只讓百姓把手裡的田地面積寫清楚,官府做個賬面統計,就得了。 可是不清丈土地,又怎麼知道它們的面積和產出呢?就算讓百姓自行申報,也得有個參考吧? 朝廷用了一個巧妙的民間土法來估算。這法子原來在金華地區盛行,以產量來估田畝。割麥子的時候,三撚為一把,每二百四十撚或八十把折為一石。每六十束稻草,則為一擔穀。拿這個經驗公式推算,肥田每畝收穀四擔,瘠田兩擔,可以從產量粗略推算出土地面積。 這個經驗公式適用於江南地區,北方物候不同,算法也有所不同。比如說有一個姓王的秀才在山東諸城推行的叫折畝法:具體做法是設定一個基準單位,叫作稅畝,好地一畝頂一稅畝,次一點的地,兩畝頂一稅畝,再次的地,三畝才折一畝。通過這種做法,儘量讓稅賦公平一點。後來到了明中後期,折畝法被發揚光大,通行全國,不過那就是後話了。 無論是金華的經驗公式,還是諸城的折畝法,都是折中之舉。朝廷無法核田,又要保證稅收正常運作,只好採取這種粗疏的權宜之計。 朱元璋退的這一步,非常重要。 不清丈土地,百姓的抵觸情緒會減輕很多。朱元璋抓大放小,先把戶帖給推行下去。他甚至還主動下詔,鼓勵墾荒,說新開發的土地不予起科。 百姓一聽,好啊!舊田地官府現在不追究,新田地還不用徵稅,那還不多幹點?元末拋荒的大量田地,在這個時期被重新墾殖,生產力迅速恢復。 至於戶帖,官府說什麼咱能填什麼,反正是免費的。 老百姓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卻不知道朱元璋的算計更長遠。 他們不明白,戶帖的真正功能,是把居民禁錮在原地。只要人鎖住了,朝廷想挖出藏匿的田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們現在開墾的隱田越多,未來朝廷可以徵稅的田地就越多。 比如到了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下旨宣佈:「陝西、河南、山東、北平等布政司及鳳陽、淮安、揚州、廬州等府民間田土許盡力開墾,有司毋得起科。」聽起來不錯,從洪武十三年開始墾荒的土地可以不用交稅。但再仔細一想,不對啊,很多人從洪武四年開始就開墾土地了,洪武四年到洪武十三年期間的新田,可就這麼被國家算進賦稅了。 緩行一步的好處還不止於此。 經過戶帖推廣這一場全國大普查的洗禮,朱元璋鍛煉出了一大批精通計算又深諳基層內情的官吏。他們具備了清丈土地的能力以及豐富的地方行政經驗,技術層面不存在障礙。 朱元璋這一招以退為進,既緩解了基層情緒,又推行了政策,還鍛煉了隊伍,為以後埋下伏筆,可謂前後勾連,一舉數得。這般手段,真是面面俱到。 等到洪武十四年——恰好是戶帖推行十周年,國家捲土重來,百姓們驚訝地發現,他們身負戶帖之枷,面對虎狼之吏,已經沒辦法像洪武元年那樣再玩小動作了。 真應了那句話,稅收可能會遲到,但從不缺席。 咱們再說回那份戶帖裡的第二個問題。 林榮一的家庭地址,是嘉興府嘉興縣零宿鄉二十三都宿字圩民戶。 注意這個「民」字,指的是林榮一全家的戶籍類型,是「民戶」。在其他幾份流傳下來的戶帖裡,我們還能看到「軍戶」「匠戶」等分類。 等一等,匠戶、軍戶那些亂七八糟的,不是元代的職業戶制嗎?大明洪武二年確實搞過一個「原報抄籍」,但那不過是維穩的權宜之計,怎麼洪武四年的新戶籍裡,還有這種鬼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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