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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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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任內,官府的山林巡查日漸鬆懈。一鬆懈,就收不上來罰款。收不上來罰款,便無從獎勵那些舉報民眾。民眾得不到獎勵,慢慢地也就不再舉報,各自悶聲發大財。沒了舉報和罰款經費,導致巡查更加鬆懈——挺好的一套機制,在漫不經心中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當初那些掩面而走的灰戶、囤戶,發現嚴打的風頭已經過去,便大搖大擺地又回到船槽嶺,扒開灰窯繼續開工。他們鑿岩的勢頭比從前還猛烈,開礦規模比從前還大,仿佛欲望被壓制狠了,這次要一口氣全反彈回來。 等到鄉宦士紳們發覺情況不對,整個龍脈已是一片千窯萬礦的熱鬧景象。他們找到馮開時,請求他採取措施。馮知縣微微一笑,表示自有妙計。 沒過幾天,馮知縣召集縣裡民眾,公開宣佈捐俸。他作為父母官,願意捐俸百金,盡買龍脈石山燒灰處的地,留給縣學作為學田。 這招譚昌言已經玩過了,事實證明沒什麼用,山民們根本不願意出賣地契。不過捐俸這個動作,從宣傳上確實好看,能充分體現出知縣愛民如子的用心。 知縣既然有了動作,士紳們也不好裝聾作啞,大家各自出了點錢,湊足了一千三百兩用於贖買龍脈。不過由於贖買政策形同虛設,這一輪宣傳,只成全了馮知縣的官聲。 士紳們有點不甘心,再次去催問,馮知縣又是微微一笑,拿出一篇文稿來。原來,馮知縣已經寫完了一篇陳述婺源保龍禁灰的大文章。 這篇文章,真的是辭藻華麗,典雅斐然。 比如他描寫龍脈風水:「由來獨加護持,以至龍神獨王。挺生徽國道脈,浚周孔之源。輩產碩儒,著述匹鄒魯之盛,科第蟬聯相續,台座鷺序推先。」「鷺序」指像白鷺一樣群飛有序,多指朝堂之上的百官站位。 再比如他談到龍脈被破壞的慘狀,痛心地寫道:「委郡禁於草莽,等公法如弁髦。後來歲月無窮,削朘將何底極?行使縣治別遷,必移學校另置。陸梁大橫,三尺何存!」 「弁」是黑色的緇布冠,「髦」是童子垂在前額的短髮。在古代冠禮中,男子要把黑冠去掉,額發剪斷,以示自己終於成年。因此「弁髦」代表的是沒用的東西。「陸梁」也是個古老的詞。在秦漢之際,嶺南土著多住在山陸,性格強梁,中原遂稱他們為「陸梁」,引申為囂張橫行之意。「三尺」代指法律,因為古人書寫律法時,要選擇三尺長的竹簡。 行了,典故注釋就到這裡,總之能體會到馮文豪淵博的學問就好。 士紳們看到最後,通篇都是花團錦簇、駢四儷六的辭藻,卻沒什麼乾貨,除了吹噓了馮知縣自己捐俸的義舉之外,一條具體措施也沒寫。 馮開時解釋說,這篇文章不是給你們看的,是給上面看的。 他把文章的收件人地址一亮,滿座皆驚。 送直隸徽州府知府劉可法,送欽差整飭徽安兵備、江右參議張文輝,送巡按直隸、監察禦史田生金,送欽差督撫應天等府地方、右副都禦史王應麟,送欽差提督學校、巡按直隸、監察禦史周。 好傢伙,馮開時竟然將自己的文章,群發給整個南直隸的高層,一個不少,真當這是拜年短信啊。 縣級官府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向上級反映尋求支持,這是很常見的。比如譚昌言就曾把禁灰政策上報徽州府申詳。但正常的知縣,一次只找一個,實在不行再換一家,沒想到馮開時一次把大神們全給請出來了。 不知道他是想顯擺一下自己的文筆、炫耀一下捐俸的偉大,還是想爭取上峰對保龍的支持,抑或三者兼有之。 不過馮開時的面子倒是很大,很快那五位官員都回復了,批語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說船槽龍脈關乎一縣興衰,不容奸人鑿燒,宜立行禁止,嚴加究拿云云。 就這樣?就這樣。 上頭的批示,只是給一個方向性意見,具體措施,還得縣裡自己拿主意。 討回來五位大人的批復,馮開時把保龍禁碑修葺了一番,接著忙別的去了。士紳什麼反應,文獻裡沒有記載。不過咱們可以開個腦洞,想像一下,如果那時候有記者的話,採訪馮知縣的對話會是怎樣的。 記者:「馮知縣,針對龍脈燒灰的亂象,縣裡採取了什麼措施嗎?」 馮開時:「我們已呈文給南直隸的諸位領導,引起了上級高度重視。劉、張、田、王、周各部委領導圈閱批示,充分體現出了對我們的關心。我給你們看看他們的簽名和批語。」 記者:「那有什麼具體的舉措呢?」 馮開時:「當然是認真遵從上級意見,嚴格執行領導指示,以士民福祉為念,以大明社稷為重。我還寫了幾篇駢文專門說這事,我給你念念啊……」 記者:「不用了……我看這些領導的批示,都要求立行禁止。那麼咱們縣裡,是怎麼做到立行禁止的呢?採取了哪些具體舉措?」 馮開時:「我一回來,就調集人手,把那塊保龍碑給擦乾淨了,碑亭也給修好了,特別氣派,保證每一個路過的山民都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到官府的威嚴。」 記者:「只是擦石碑嗎?管用嗎?」 馮開時:「石碑上刻的都是領導批示,你這麼說,是認為領導的批示沒用嘍?」 記者:「不,不是。我是問具體措施。」 馮開時:「一看你就沒細讀我的文章。我給你念念那篇呈文啊:『懇乞偏申當道,嚴批勒石。其一樹于本地,陴居士民互相覺詧,以制城社之股肱;其一樹之通衢,令槩邑鹹知先禁,以廣官家之耳目。』」 記者:「這什麼意思?」 馮開時:「這個詧字念查,是察的異體寫法;那個槩字,念蓋,是概的異體寫法。這都是很高深的學問,一般人不知道。」 記者:「我是問整句話的意思。」 馮開時:「就是說,除了譚大人立的那塊保龍碑之外,我又立了一塊石碑,擱在縣城門口的大道旁邊了。這樣,一塊震懾船槽村民,一塊提醒整個婺源軍民。」 記者:「那還有別的舉措呢?」 馮開時:「我們的口號是:愛惜山靈,宏施厚載之德;斡旋文運,長瞻繼照之光。」 記者:「……」 (以上對話純屬虛構,但那幾句古文確實是馮開時的原文,修葺、另立禁碑之事也不是虛構的,讀者察知。) 在馮開時這個飽讀詩書的文人治下,婺源縣在宣傳領域取得了豐碩成果,耀眼的文告接二連三地出臺,言辭鋒利雅馴。如果只看這些文章,一定會覺得婺源已經在治理灰礦上取得了巨大勝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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