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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可惜的是,文學可以虛飾,數據卻不能造假。在馮開時的任內,科舉成績在不斷地狠狠打臉。

  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應天鄉試,婺源籍學子只有兩人中舉,無人闖過會試。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應天鄉試更慘,無人中舉,婺源學子又一次脫科。

  這事太丟臉了,以至於《婺源縣誌》的作者不得不在萬曆四十六年的科舉成績下方填入一個叫方拱乾的當科進士。其實人家是桐城人,也沒從婺源縣學應試,只因為桐城方氏是婺源遷移過去的,他才被硬拽過來遮羞,免得開了天窗。

  這一下子,縣學的士子們可坐不住了。他們沒時間去檢討自己讀書是否用功,都認為這是龍脈被戕害的緣故。

  很明顯嘛。趙大人在位時嚴格約束燒灰行為,龍脈複振,你看萬曆四十年的考試成績多好。馮大人接任以後口號喊了一大堆,那幫灰戶、囤戶卻越來越囂張。龍脈被這麼天天鑿、日日燒,科舉成績能出來嗎?

  萬曆四十六年的十一月初八,婺源縣城的廩生、增生、附生們同仇敵愾,集體給馮開時上了一篇呈文。在呈文裡,學生們描述龍脈如今的狀況是:「起窯數十,聚眾百餘,每日鑿石、斷龍、燒灰無忌,若不亟究,龍脈將竭,縣治不保。」

  在呈文裡,學生們提出兩條建議,一是請縣丞會同縣學前往逐一拆毀灰窯;二是請官府督促十七都、十八都兩處負責人每月出具甘結。

  這兩條舉措,在趙昌期任內本已執行得很好。現在學生們重新向馮開時提出這些建議,可以反證它們早被廢除不用。可見在短短幾年時間裡,趙昌期在任時的保龍體系已是千瘡百孔,而燒灰產業的復興又有多麼迅速。

  學生們不指望馮大人拿出新舉措,但好歹把趙大人當年的政策嚴格執行一下啊!

  這些聯名上書的學生,陣容著實不得了,一共有五十二人,其中後來有資格進縣誌的足有十人之多。他們要麼是學霸,要麼有個好爸爸。比如有個叫餘自怡的,以八股文著稱,後來官至廣州知府;再比如有個叫餘昌祾的,出身餘家大族,他爹是敢面斥張居正的戶部侍郎余懋學,他自己則靠恩蔭做到了廣信府同知。

  那麼多官二代和學霸一起鬧事,馮開時不得不親自出面安撫。他很快給了一個批復:

  「東衙會同學諸生員拆毀究罪。如違,解院、道重處。」

  所有人看到這段批語,都覺得新鮮。馮大人從來是妙筆生花、滿腹錦繡,什麼時候寫過這麼短的回復?又什麼時候寫過這麼乾巴巴的文字?一個典故沒有,一個生僻字沒用,這,這還是馮大人的風格嗎?

  反常,太反常了。

  學生們又仔細研究了批文內容,更反常了。

  「東衙」指的是縣丞。縣丞的辦公室在正堂東側,因此有這個代稱。馮開時的批示,是讓縣丞夏時跟學生們去把被舉報的灰窯拆毀,這本沒什麼,可難道後面不該接一句「各地方不得徇情容隱,一體究治,斷不輕貸」嗎?

  還有,拿住破壞龍脈的罪犯之後,難道不該接一句「本縣惓惓嚴禁,枷責治罪」嗎?

  這位馮大人一推六二五,抓犯人的事扔給縣丞,審判犯人的事踢給察院、兵備道去重處,知縣該做的事,一句沒提。

  他這是怎麼了?

  答案在兩個月後揭曉。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一過完春節,馮開時迫不及待地宣佈離任,高升去了南京戶部。縣學的學生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早知道自己要走,自然不會去管保龍燒灰這種爛攤子,敷衍敷衍得了。

  學生們氣壞了,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負責任的官員。馮在任六年,表面文章做得光鮮亮麗,可保龍戰爭疏漏百出,這種人也配高升?這些學生到底沒社會經驗,不明白人家活雖然幹得一般,可PPT寫得好,一文遮百醜。

  馮開時打點行裝,高高興興去南京赴任了。憤憤不平的學生們決定把呈文重寫一份,等新來的知縣一到任,就拿給他看,讓父母官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保龍的嚴重性。

  結果他們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一直等到萬曆四十七年的三月頭上,才盼來一位官員。

  一亮片子,原來這位官員叫劉煥發,是徽州府的推官。馮開時離職以後,婺源知縣這個位置一直空著,徽州府沒奈何,只好把劉推官派過來,臨時代理縣事。

  這事在大明很常見。如果一個知縣職位出缺,得上報給吏部,吏部再挑選合適人選派遣過去,這一來一去要花很長時間。在舊官已去、新官未到的空窗期,會由縣丞或府級官員來臨時代掌政事。此前譚昌言離職之後,就由徽州府鄭推官代理過一陣。

  可若是臨時代理的官員,意味著行事一定守成,他們只求在新知縣來臨之前別出什麼事就好,不會做什麼大的改變。

  這位劉推官人還不錯,雖無文采,但願意幹點實事。他一到任,便重新立起一塊石碑,把巡撫都院、巡按察院、兵備道、徽州府和婺源縣歷代領導的批示,都刻了上去,立在縣城旁邊。

  等一等,這不是馮開時此前吹噓要做的事情嗎?原來他連這麼一件面子工程都沒幹成……

  緊接著,劉推官著手重建了一支巡察隊,包括了縣衙三班、縣學生員和船槽嶺附近裡約、排年等成員,每年二、八、十、十二月對龍脈進行重點巡邏。

  除了巡察隊,當年的一系列政策——比如鼓勵都間互監、重賞舉報等——都不同程度得到恢復。雖然劉推官只是個看守官員,執行力度不比趙昌期,但比馮開時在任時可強多了。龍脈灰戶囂張了六年的氣焰,又被壓回去了一截。

  七月一過,吏部選派的新知縣終於到任。他叫金德義,浙江義烏人。金德義和劉煥發交接了工作,開始著手瞭解婺源縣的民情。

  金知縣是個什麼性格的人,理政是個什麼思路,婺源人並不清楚。縣學的學生們忽然想起來,之前不是說要修改一篇保龍呈文,拿給新知縣看嗎?現在正是時候!

  縣學最不缺的就是讀書人,很快呈文改好了。它的開頭先回顧了龍脈的風水形勝,然後從朱熹開始說起,追述婺源歷代名人,接下來筆鋒一轉,講起燒灰鑿石者的可惡,以及驚擾龍脈給婺源帶來的種種惡果,兼之回顧歷任知縣的政策,以及建議云云。

  是文面面俱到,條理清楚,不失為一篇上等的說明文。

  這些學生裡有一位神人,可惜名字已不可考。他看了呈文改稿,覺得不夠勁爆,無法觸及新知縣的心靈。你看,呈文裡說什麼龍脈被毀、文運中斷,這跟金知縣有關係嗎?說什麼閭井蕭條、十室九空,人家關心嗎?還提什麼嘉靖四十三年之後,兵燹連連、災劫綿綿,人家又不是婺源人,會怕這個?

  這些刺激太弱了,要更強烈一些。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讓金知縣發自內心地認為,保龍禁灰這事跟他的切身利益密切相關,他才有動力去推行。

  然後他提筆寫下了一段話,夾入呈文之中。

  這一段話,堪稱震撼靈魂的奇文,姑錄于下:

  「嘉靖丙寅,遂致礦賊攻城焚劫之禍,譚之色變,懷白李侯失守去位。地理之關於人事,豈不響應哉?迄今縣治火災時起,民居靡寧。賓蒙張侯升任外謫;中雲吳侯甫拜南垣,未滿即世;石樑趙侯,終於右銀台;二愚萬侯,甫拜侍禦,直諫蒙謫;省堂陳侯,半載丁艱;月樵朱侯,亦以艱去,至今遷少冏卿;若谷徐侯,亦以艱去,至今尚居少參;念塘熊侯蒞邑僅一歲而殞;凡同譚侯,亦以艱去,至今遷大參;啟宸金侯,西台三載未艾而逝;青嚴趙侯,以曹郎終;開三馮侯,候補戶曹——何嘉靖甲子之前邑侯之晉華者踵接,而甲子遂為閑直也?」

  這段話裡有許多別稱,即使直接翻譯也不好理解。我把內容分成段,解釋一下,大家就明白了:

  嘉靖四十五年,礦賊攻破了縣城,當時的知縣李志學被貶謫到漳浦做典史。從此以後,因為龍脈被破壞的緣故,在婺源做知縣的人,沒一個仕途平順的。不信我給您數一數啊。

  接任李志學的知縣,叫張東暘,升官沒多久就被貶了。

  次一任知縣叫吳琯,病死于任上。

  次一任叫趙崇善,最高只混到右銀台——銀台是通政司的別稱,右銀台即右通政,正四品。

  再下一任知縣叫萬國欽,做到侍禦,也就是監察禦史,可惜因為直諫丟了官。

  下一任叫陳宗愈,上任半年趕上親人亡故,只能丁憂去職。

  下一任叫朱一桂,也是家裡死人,丁憂去職,至今也只混到少冏卿——冏卿是太僕寺卿的別稱,少冏卿即太僕寺少卿,正四品。

  下一任叫徐良彥,同樣丁憂去職,只混成了個少參。布政使下屬有參政、參議,前者別稱大參,後者少參,正四品。

  下一任叫熊寅,到任一年病逝。

  再下一任就是譚昌言,丁憂去職,如今只做到大參——從三品。

  下一任金汝諧,去了西台當禦史,三年就病逝了。西台是都察院的別稱。

  下一任趙昌期更慘,以曹郎終。曹郎是指六部之下的各司主官,趙曾擔任南京兵部主事。

  下一任馮開時,只在戶曹混了一個候補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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