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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這時一個問題浮出水面:如果船槽嶺封了山,那麼婺源縣本身對石灰的需求該怎麼解決?總不能坐守石灰寶藏,去外地另買吧?

  這種情況,公告也考慮到了,特意另行劃定了一個範圍:「地方做牆,自有湧山、石壁、岩前、甲路等灰。」那一帶的山嶺也是石灰岩質地,但遠離龍脈,想燒去那邊燒好了。可見婺源官方設計出的這個方案,當真是滴水不漏。

  在公告的最後,譚昌言還不忘強調一句:「各宜體諒,毋得故犯。」這一句「各宜體諒」,可算是把婺源知縣的苦澀給點出來了。

  明代知縣的地位很微妙。他在一縣之內並非乾綱獨斷的土皇帝,更像是一個「各宜體諒」的協調角色。朝廷下發的訓諭政令要落實,鄉宦豪強的需求要安撫,貧民寒戶的生計要照顧,軍隊與地方的關係要斡旋,甚至連衙門裡的胥吏都不得不有所顧慮——諸房小吏都是世襲職位,熟知當地情形和文牘技術,真想搞出什麼貓膩,一個外來的流官很難查知。

  譚昌言的這一篇公告文,可以說是明代知縣施政思路的一個實例,體現出了高超的平衡手腕。士紳們雖然出了錢,但保住了龍脈;灰戶們雖然沒了營生,但得了實利;官方居中協調,分文不出,即把一大片山地收歸國有,可謂皆大歡喜。

  這個辦法試運行了一年,譚知縣覺得成效不差,於是將整個保龍方案上報給徽州府申詳。

  這個申詳,是公文術語,意思是向上級詳細彙報,以便讓高層及時掌握情況。因為從法理上來說,婺源知縣提出的「禁絕燒灰」只是一條臨時行政命令,只有得到徽州府的認可,才能形成一項永久地方法規。

  萬曆三十三年(1605年)四月二十四日,申詳正式提交徽州府,由知縣譚昌言、縣丞馬孟複聯合署名。正文裡別的話沒多說,只是反復強調了龍脈毀傷對科場的影響:「邇來秋闈不振,士子多抱璧之悲。倘日後正脈盡頹,學宮有泣月之慮……厘革系通邑公情,盛衰關學校大事。」

  【注釋】邇來秋闈不振,士子多抱璧之悲。倘日後正脈盡頹,學宮有泣月之慮……厘革系通邑公情,盛衰關學校大事:我縣近年來在鄉試中的表現總是不盡如人意,士子個個才高八斗,一到考試就發揮失常、名落孫山,真可惜啊真可惜!倘若日後龍脈徹底崩塌了,我縣的科舉成績還有啥盼頭呢?恐怕只有獨自對月哭泣的份了!(所以,不能再等了。)必須整頓改革,禁絕燒灰,保住龍脈,這是我縣所有老百姓的期盼,是關乎科舉興衰的頭等大事!

  從府一級的視角,最為看重的地方上的兩項宏觀數據一個是稅賦,一個是科舉。前者關乎錢糧,後者關乎官場。婺源縣的官員反反復複強調「秋闈不振」「縣學盛衰」,正因為這是徽州府最關心的痛點。

  果然,此事上報之後,引起了徽州知府梁應澤的高度重視。不過他也很謹慎,沒有大筆一揮表示同意,而是回了一封信給婺源縣。

  在回文中,梁應澤問了一連串的問題:「此嶺來脈自何山?其峰高若干?呈中崩洪、日、月、文筆、硯池各何所指?坐落何方向?何都圖?離縣學遠近若何?當地之民何以不遵?豈有奸豪主於中而鼓愚民以無忌?」

  這些問題問得如此詳細,說明徽州府並不完全信任婺源縣的保龍報告,要看更具體的數據。

  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要知道,雖然知縣是知府的下屬,可他的任免權在吏部,兩者的利益並不完全統一。知縣為了一己私利,瞞報矇騙知府的事,在明代屢見不鮮。

  梁應澤看得出來,「禁絕燒灰」這事牽涉重大,光是婺源一篇申詳沒法讓他放心。尤其是,婺源縣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他不得不把話挑明瞭問。

  這個細節,就是徽州府回文的最後一個問題:「豈有奸豪主於中而鼓愚民以無忌?」是不是有當地的土豪劣紳在背後指使老百姓燒灰?

  梁應澤老於治政,一問就問到了關鍵。婺源縣在報告裡輕描淡寫地說是愚民毀山,但區區幾個愚民,怎麼會有這麼大膽子,又怎麼會搞得這麼大?

  可以想像一下,如果船槽嶺下的每一戶灰戶都是自己開窯,自己鑿山,自己燒灰,燒完灰以後自己再挑出山區運到清華鎮去賣,成本會高到無利可圖。別說「白粉」了,就是真正的白粉都不會讓生產者自己去管渠道分發的事。

  用現在的話說,個體戶燒灰加賣灰,這個營利模式有問題。

  《金陵瑣事》裡講過一件真事。有一個叫陸二的人,以販賣燈草為生。萬曆二十八年,他帶了一船燈草往來吳中,被沿途稅卡徵稅。一船燈草只值八兩,可陸二光是交稅就交了四兩。眼看往前又有稅卡,陸二一氣之下,把燈草搬下船,上岸一把火燒了。

  石灰和燈草一樣屬於量大價賤的商品,真要灰戶自己去販賣,只怕和陸二一樣直接被關稅抽死。

  只有產量上了規模,成本才能降下來。因此灰戶的上頭,肯定存在著一級中間商,一頭在船槽嶺統一收購,一頭統一運輸到清華鎮銷售。

  這個中間商,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他既得有龐大的經濟實力,也得在地方上有足夠的影響力——說得直白點吧,灰戶背後一定有婺源縣的豪強或商幫在支持;說得更直白一點,搞不好整個燒灰產業就是這些人投資的,灰戶只是為他們打工的佃戶罷了。

  這些事情不說明白,梁應澤怎麼敢隨便批准呢?

  譚昌言接到徽州府的回文,讀明白了上司的顧慮。他立刻著手回復一文,詳盡地解釋了整個船槽嶺的來龍去脈、諸峰形貌等等,還附了兩張圖。

  關於梁知府詢問的運營模式問題,譚昌言拍著胸脯表示:「愚民窺利不已,雖無豪勢之主使,實同頑梗之故違。」意思是,這些灰戶背後沒什麼人,單純的刁民罷了。他還特意強調說,這並非婺源縣自作主張,而是諸多有力鄉賢上書請求的結果。

  既然有力鄉賢都主張禁絕,那麼灰戶背後就算有人支持,也不是什麼大佬,否則早跳出來反對了。您就儘管放心吧。

  這封呈文還沒顧上發出去,婺源縣就出事了……

  本來在婺源縣和徽州府文書往復期間,縣衙已經開始了官贖工作。縣丞馬孟複親自督戰,一個一個村子走過去,先後已有三個業主過來賣了地契。可沒想到,馬孟複一到長林,就被當地村民給圍住了。

  長林位於清華鎮西南方向的馬鞍山南麓,村子裡多姓程。這裡本叫長霖,取意「賢名濟世,霖澤鄉里」,後來誤傳為長林。它的位置,恰好在船槽嶺龍脈的中段,受禁令的影響最大。他們對馬孟複極不客氣,聚眾圍堵,強烈抗議,要求知縣取消成命。

  這個消息要是傳到徽州府耳中,婺源縣肯定要吃掛落。譚知縣擦擦冷汗,趕緊去問到底怎麼回事。

  開始他以為這些愚民貪婪牟利,可再仔細一打聽,人家聰明得很,知道龍脈這個話題不能碰,他們抗議的,是灰稅的問題。

  開採船槽嶺上的石灰礦,是需要繳稅的,謂之灰稅。長林人說,現在要我們停止開採,可又不取消灰稅,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開礦收稅,不開礦不收稅,這訴求挺合理的啊,可為什麼婺源縣的公告裡沒提取消的事,難道是知縣大人給忘了?

  還真不是。知縣大人如今也是滿嘴苦澀,這個灰稅啊,還真是個麻煩事。

  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萬曆皇帝做出了一個震驚天下的決定:他派遣宮內太監前往全國各處,收取礦稅——礦指開礦,稅指榷稅,也就是商業稅。

  按說多開礦場、增收商業稅,也是調節財政的一種正常手段。可一來,萬曆皇帝派宮裡的太監充作礦監稅使前往各地,這些太監不懂技術只懂斂財,借這個機會大肆勒索,在民間造成了極大的混亂;二來,萬曆皇帝把這筆收入全解入內庫,變成皇帝自己的零花錢,不列入國庫之內,跟朝廷財政無關。

  結果這個礦稅成了全國深惡痛絕的一項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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