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
|
|
程世法細細詢問了一下,發現灰戶多是當地居民。他拿出官府和鄉宦們的文告,警告鄉民們不得繼續傷害龍脈,否則婺源要倒大霉。鄉民們的反應卻不甚積極。脾氣好的,找理由說石灰是自家種田用的;脾氣不好的,比如嚴田一帶的村民,氣勢洶洶地回答關你什麼事,氣得程世法直罵他們是頑民。 調查結束後,程世法回報譚知縣:灰戶規模很大,龍脈狀況堪憂。至於村民們講的「種田自用」,程世法認為這純屬扯淡,婺源植被茂盛,種田用草木灰足夠了,哪兒用得了那麼多石灰?這些頑民不去老老實實經營本業,為了牟利而瞎找藉口。 說實話,村民們說「種田自用」,固然是藉口,但程世法這個說法,也有點何不食肉糜。 婺源這個地方,縣誌裡記載其形勢:「山踞八九,水與土逼處其間,才一二耳。」也就是說墾殖率僅有10%—20%。婺源居民如果單純務農,情況會很淒慘。當地鄉紳余懋衡在《北鄉富敬堂記》裡如此描述:「民終歲勤動,竭土之毛,自供賦徭外,所余不支數日之需。」 農民靠種田幾乎活不了,那只能自謀生路。而婺源縣的幾項主要營生——茶葉、木材、徽墨、白土等,都被婺源大族壟斷,普通百姓別無選擇,不去燒灰怎麼活? 程世法出身于湘公程氏,自然從大族立場去看待問題。反正自家是做生意的,農民收成如何,哪裡及得上龍脈存亡重要。 譚昌言久為父母官,對基層情況心知肚明。不過他想要的,不是燒灰的實情,而是一個說得過去的封禁理由,來證明龍脈和科場的關係。 沒想到程世法連這個理由也準備好了。 婺源燒灰業是何時開始的呢?程世法打聽到了一個確切的時間——嘉靖四十三年。在這一年,婺源有程姓與胡姓兩戶人家跑到船槽嶺下,開窯燒灰,很快其他居民也紛紛跑來效仿,一時間鑿遍了龍峽正幹與左右支脈。 婺源的老人們一聽「嘉靖四十三年」這個時間,無不眼皮一跳。 嘉靖四十三年,對婺源來說絕對是記憶深刻的一年。在那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百餘名來自處州、衢州、金華等地的造反礦工殺入婺源境內,四處為盜。 礦工在那個時代是最有戰鬥力的群體,身強力壯,紀律性強,又吃得起苦。就連戚繼光招募戚家軍,都要從礦工裡選拔,可想而知這支流賊有多兇悍。一百名礦工,戰鬥力恐怕相當於千人的地方團練。 婺源小小一縣,完全束手無策,只好任憑這夥流賊四處燒殺搶掠。這些礦工後來和其他流賊合夥,氣焰十分囂張。當時的婺源知縣忍無可忍,派兵去圍剿,反被擊潰。流賊們殺至縣城弦高鎮,打死一個指揮,又焚燒北門突入,恣意劫掠,整個縣城化為一片廢墟,整個徽州為之譁然。 後來還是徽州府從金衢道借兵圍剿,才算是將其撲滅。這次寇亂持續了兩年之久,給婺源留下了極其慘痛的記憶。(徽州府借兵這事,還牽涉另外一起公案,請看《徽州絲絹案始末》。) 程、胡兩家開挖船槽嶺是在嘉靖四十三年夏季,到了年底就爆發了寇亂。龍脈一損,立刻給婺源帶來了血光兵災,兩者之間的關係還不夠明顯嗎? 程世法還特別指出,自從開挖船槽嶺,婺源境內災害頻頻,有兵燹、飛蝗、久旱、洪澇,甚至還趕上兩次山體滑坡。可見船槽嶺的龍脈不只關乎縣學文氣,還與整個婺源的氣數密切相關。 其實在船槽嶺燒灰之前,婺源碰到的災難一樣不少。但程世法有意把嘉靖四十三年之後所有的壞事,都說成龍脈被毀的結果,一項一項排比開列,聽上去確實挺聳人聽聞。 這麼一說,龍脈安危不只影響科場成敗,還攸關整個婺源縣的福禍,那些對科舉不大感興趣的百姓,必然也會為此緊張起來。有這麼一個理由,就足可以爭取到足夠的輿論支持,讓官府直接宣佈保龍禁灰了。 不過知縣譚昌言沒有立刻從諫如流。他和程世法身份不同,看待問題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樣。身為本縣主官,譚昌言考慮更多的是婺源局面的穩定。 禁絕灰戶們燒灰簡單,但他們一旦生計斷絕,就會聚眾鬧事,甚至淪為流賊。萬一釀成嘉靖四十三年那種暴亂,從老百姓到官員都要倒霉。一個負責任的官府在推行政策時,一定會準備好相應的疏導方案,簡單粗暴地一禁了之,卻不去想後續應對措施,那叫顧頭不顧腚。 因此婺源官方在下達禁令之前,還得給灰戶們留出一條活路來。 這條活路,譚昌言早已經想好了——官贖。 船槽嶺一帶有很多私地,張家占了這個山頭,李家占了那個山頭。那些山民持有地契,都是合法私產。根據程世法的調研,灰戶們之所以如此大膽肆意,正是因為灰窯都設在私人山地內,自家地盤,我想挖啥誰也管不著。 而官贖的做法是:由婺源縣衙出面,以官方身份贖買山民們的地契,把船槽嶺附近散碎的私地變成一整塊官地,這樣官府實行禁灰政策,便名正言順了。而灰戶們賣地換得銀錢,去買田也罷,去跑商幫也罷,有了活路,自然也就不鬧了。 至於買山的經費來源,也不是問題。 這筆回購費用,叫作「捐俸」,名義上是譚知縣感念民眾貧苦,毅然捐出自己的俸祿。其實一個知縣一年俸祿才九十石米,根本不夠。譚昌言只是做出一個表率,真正出大頭的,是婺源當地的大族鄉宦們。 這是明代一個很流行的做法,一逢災年,常有知縣、知府帶頭捐俸,賑濟災民,當地士紳「感于」義舉——或者叫迫於壓力——也會紛紛捐銀輸糧。 在婺源縣看來,你們有錢人既然想保龍脈,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 譚昌言是個謹慎的人,他覺得需要給灰戶那邊也提前通個氣,留點緩衝期。於是譚知縣委託程世法二次進山勘探,給那些灰戶開了個吹風會,說官府準備購買你們手裡的地契。 程世法很快回報,灰戶們的反應很積極,無不「歡呼祝頌,樂為還結,慕義願輸」。 摸清楚各方面的反應,譚昌言心裡有底了。萬曆三十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婺源縣正式發佈了一份保龍公告。 在這份公告裡,官府劃定了一個範圍:從船槽嶺頂東連大岩外至通天竅、水星、獅山、月山、象山、土星一帶,以及西連小船槽嶺外至朱林、洪李、日山、龍山,四面前後上下山頂山腳石坦,並水岩山、通岩洞、石城山、重台石一帶,皆劃入婺源龍脈保護區,不許任何人入山開伐。 為了讓禁令更有震懾力,公告裡還特意點了船槽嶺附近八位裡約、七戶山林業主以及六家灰戶的名字,要把責任落實到戶。公告裡語氣嚴厲地警告說: 「如有仍前至所禁內挖鑿取石,起窯燒灰,並肩挑船載等情,許地方裡派約保即時指名呈來,以憑拿竟。定以強佔山場,一律坐罪。如裡約地方容隱不舉者,一併究治,絕不輕貸。」 接下來,公告裡給出了官贖方案,催促各山的業戶儘快拿出地契,去婺源衙門辦理贖買手續,還規定了獎懲措施,先來的另外有獎勵,不來的要查究到底。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