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二四


  于謙於少保曾經寫過一首《石灰吟》,拋開個人志趣不談,四句詩恰好是古代採制石灰的標準流程:千錘萬鑿出深山——將石灰岩從山體上鑿下來;烈火焚燒若等閒——把石灰岩碎塊與木材或煤炭分層鋪放,引火燔燒,把碳酸鈣轉化成二氧化碳和氧化鈣;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在加熱過程中,石灰岩塊徹底變成白粉末狀的生石灰。

  石灰在明代的應用範圍極廣,舉凡建築、消毒、裝飾、煉丹、戰爭、醫藥、印染、造紙、船舶等行業,無不見其身影,需求量極大。

  船槽嶺一帶的山體,主體由優質的石灰岩構成,易於開採,附近還有豐富的植被,可以就地採伐充作燃料,開窯極為便當。當時的記載稱這裡「隨挖隨燒,隨燒隨碎,柴省而灰美,力半而利厚」。

  而且船槽嶺距離清華鎮極近,那裡是一個交通樞紐,沿星江河南下,從上饒可入鄱陽湖,自新安江、富春江可至錢塘,自清弋江入長江,順流可到南京、揚州,可以說是輻射吳楚,物流快捷。

  船槽嶺有這麼得天獨厚的生產條件,不搞石灰產業,簡直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可是在風水理論裡,龍脈以山石為骨,以土為肉,以水為脈,以草木為皮毛。如今這些灰戶在船槽嶺天天鑿石挖土,伐木焚林,等於是在龍身上一塊塊地剜肉下來。

  本縣龍脈天天被灰戶淩遲,這婺源士子在科場上不吃癟才怪呢。

  領悟到這一層道理之後,程世法一頭冷汗地跑回縣學,把這個發現講給同學們聽。他的同學大多來自婺源大族,回去之後講給家裡長輩聽。一傳十,十傳百,終於驚動了婺源縣的大佬們。

  萬曆三十二年開春,一封請願書送到了婺源知縣譚昌言的案頭。

  譚昌言打開請願書,還沒看正文,先嚇了一跟頭。這請願書的開頭兩個字是「具呈」,文書慣用的抬頭,意思是備辦呈文。接下來,則是密密麻麻一連串人名,足有五十五人。

  名單最前面的,是曾在朝中做官的鄉宦們,總共三十四人,隨便一個名字都擲地有聲:有兵部左侍郎汪應蛟、戶部右侍郎游應乾、太僕寺卿余一龍與汪以時、大理寺正卿餘啟元、大理寺右寺丞餘懋衡、雲南廣南知府汪昌齡等,還有一大堆廣西按察使、遼東兵備副使、福建布政使、禮部郎中、江西道監察禦史等等,最低也曾是副部級高官。

  唯一的例外,是剛剛得了同進士出身的余懋孳,他是婺源兩科獨苗,還未授官職,但已有資格與這些先賢同列共署。

  這三十四人,個個身份優崇,人脈深厚,可以說是婺源縣實際上的統治者。在他們之後,還開列有八位舉人、八個貢生,以及三個廩增附生。

  舉人不用多解釋,貢生是指那些被府縣選送入國子監的優秀生員,大概類似於特招或保送。而這個廩增附生,就非常奇怪了。

  明代的儒學官校有人數定額,朱元璋規定府學四十人,州學三十人,縣學二十人,稱為廩生,由國家每月發米養活。後來隨著科舉制度逐漸成熟,讀書人越來越多,但祖制又不能變,怎麼辦?官府只好再增加一部分名額,這部分人叫「增生」,不享受廩米待遇。後來「增生」名額也不夠了,再添加一部分,叫作附生,即附學生員。慢慢地,廩、增、附變成了三個學生等級,剛入學的統統是附生,如果考試成績好,可以升格為增生,再升廩生。

  換句話說,廩增附生就是婺源縣學裡的學生仔。

  這些學生何德何能,能跟前面那些高官學霸同列?原來這三個人叫俞起震、程元震和程世法。很明顯,程世法是「龍脈被毀之說」的首倡者,那兩位同學曾跟他一起結伴勘查。所以他們三人雖然身份低微,但仍可以附驥鳳尾,篇末署名。

  譚昌言看完了具呈名單,膽氣已然弱了半截,趕緊往下看正文,瞧瞧這些大佬到底有什麼訴求。

  正文倒不算長,三百多字。開頭簡述了一下婺源風水龍脈有多重要,然後筆鋒一轉:「近龍愚民乃以射利之故,伐石燒灰販賣,以致龍身被削,肢爪被戕。故庚子秋闈脫科,癸卯賢書僅二。生等蒿目痛心,恐石盡山赭,不獨人文不振,將來尤大可虞。」

  「蒿目」一詞,出自《莊子》「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引申為憂慮地遠望著那艱難時局。

  用這麼一個典故,便把大佬們的心態表達明白了。大佬們的訴求簡單明瞭,要求官府「立石嚴禁,以杜鑿伐」,徹底禁絕燒灰行為。

  譚昌言是縣官,自然知道婺源有燒灰的營生,更知道這產業的利潤有多大。光是清華鎮的稅卡,每年就能從石灰貿易裡收得上千兩白銀。

  這麼大的利潤,足以培育起一個巨大的利益集團。俗話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自古賺錢的生意最難動。鄉宦說禁絕容易,官府真要厲行查封灰戶,搞不好會掀起一場大騷亂。譚昌言為官謹慎,可不想輕易蹚這攤渾水。

  於是他很快做出批復:「合帖生員程世法等,前往船槽等處地方,勘明議報,以憑定奪。」

  既然程世法認為是龍脈風水問題,那便請這位生員再去一次,詳細調查一下到底有多少灰戶、多少灰窯、對山體傷害有多大。更重要的是,得查清楚,燒灰和科舉不順之間有多大相關性。

  最後這一點特別重要。燒灰之舉早已存在,而前幾屆婺源科場表現很好,直到最近兩屆才連續失利。兩者之間的因果似乎牽強了點……就算真要禁絕,也得給個差不多的理由才行,不然何以服眾?

  於是程世法肩負著闔縣父老的重任,在萬曆三十二年二月初十再次進山。

  這次他是奉官命前往,除了有俞起震、程元震兩個同學陪同,還有十七、十八、二十三、四十三都的都長、裡長、裡老人等當地負責人跟隨。

  程世法在這一次的調查中發現,情況比他先前瞭解的還要糟糕。比如船槽嶺上本來有日月雙山,左脈為月山,又名寨山,右脈為日山,又叫蓬頭山。經過灰戶們的不懈努力,月山幾乎被鑿成平地,日山也岌岌可危。附近的文筆峰乾脆被折了一半,只有峰下的硯池尚存。

  更有甚者,居然在船槽嶺的龍脊之上用火藥炸山,以便獲取石料,炸得龍脊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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