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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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上頭為了儘快平復亂局,只能拿帥嘉謨的人頭來安撫五縣民眾了。你沒罪,也得挑出點罪過來——可是,帥嘉謨一手促成絲絹稅改革,這個立場是經過聖旨確認的,從這裡實在挑不出毛病。兵備道憋了半天,只好胡亂找了個理由,說他挪用公款買冠帶。 誰讓你小子到處顯擺,惹出這麼大亂子,不收拾你收拾誰! 於是,這位一心為歙縣謀利益的英雄,稀裡糊塗地以詐騙罪進了監獄。 當然,帥嘉謨在牢裡並不寂寞,因為沒過幾天,巡撫都院發出數份公文,點了五縣裡鬧事的一群首惡分子的名字——程任卿、程文烈、何似、吳大江、程時鳴等幾人都在名單裡,要追究他們的責任。 隨著這些責任人的入獄,以及各級政府的強力彈壓,加上當地鄉宦拼命安撫勸說,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徽州之亂,總算逐漸恢復了平靜。 可無論是撫、按兩院還是徽州府,心裡都明白,此時的平靜是暫時的。暴亂的根源在於絲絹稅,這個不解決,始終是個隱患。 因此他們也紛紛上書戶部,表示這個絲絹稅的改革,雖然是聖上批准過的,但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此時徽州之亂的影響,已經不局限於當地,兩京官場都有震動。南京禮科給事中彭應時、湖廣道禦史唐裔以及北京戶科都給事中石應嶽紛紛上本,說徽州大亂肇始於絲絹稅的改制,可見此事還需要仔細斟酌。戶部尚書殷正茂身為歙縣人,即使沒有偏袒之心,也該避嫌,這次出事他也有責任。 其實他們對於徽州絲絹案的來龍去脈並不清楚,在彈章裡只是幾句話寥寥帶過。他們擔心的是,此事持續下去,會讓整個江南都變得不穩定,這才是關乎利害之處。所以說,誰有道理誰沒道理根本不重要,趕緊把這事平息才是真的,正如彭應時彈章裡說的:「奏請(皇上)定奪,毋得依違以杜釁端,庶地方永保無虞之慶。」 【注釋】奏請(皇上)定奪,毋得依違以杜釁端,庶地方永保無虞之慶:聖上萬萬不可猶猶豫豫、模棱兩可啊!懇請聖上裁斷是非,以正視聽,杜絕此類爭端,但願能永保地方太平無事! 在重重壓力之下,殷正茂只得上書謝罪請辭,不過並未得到批准。 他戶部尚書的位子暫且保住了,但言路和群眾的意見都太大了。絲絹稅的方案,必然要做修改。哪怕已經有了聖旨,也得改。 只不過,皇上金口玉言,豈能出爾反爾。這臉,不能讓皇上丟。所以朝廷給出的方案修改理由是這麼說的:「雖令由欽定,始有專擅之情,事屬鄉邦,不免有可疑之跡。」意思是,聖旨雖然欽定了絲絹稅的改革,但你們在具體操作上有偏袒的痕跡,大概是主事官員的籍貫落人口實了吧。 朝廷定的調子是對的,是底下的人給唱歪了。誰唱歪的呢?到底還是讓歙縣出身的殷正茂背了這口黑鍋。 上頭既然同意修改絲絹方案,下面各路官員便重聚太平府,再次商議。萬曆五年十二月,絲絹稅的第三版改革方案終於出爐。 這個方案與原來相比,本質上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對五縣多讓了一步。 歙縣絲絹稅不變,減免的均平銀數額,從原來的3300兩調整到2000兩,由五縣均攤。 這樣一來,總計6145兩白銀的絲絹稅,實際上歙縣出4145兩,五縣出2000兩。 五縣民眾這次沒敢再鬧民變,可不滿之情溢於言表。你當這是菜市場討價還價?一塊不行就九毛,九毛不成就八毛,太不成體統了。我們要的可不是這個! 負擔就是負擔,一分銀子也是負擔! 老百姓鬧了這麼久,早就輕車熟路。抗議申文和請願書化為無數雪花,紛紛飛向各級衙門。官員們面面相覷,還能怎麼辦?繼續再議吧!議到大家都滿意為止。 這一議,就將近一年。一直到了萬曆六年十一月初四,徽州府總算硬著頭皮拿出了第四版方案,叫《豁免五縣均平方案》。 此方案對歙縣來說,沒什麼太大變化。絲絹稅照舊,減免的均平銀數額,調整到了2530兩。 而這2530兩,並不會攤派到五縣頭上。 在隆慶六年,戶、禮、工三部征派徽州府的料價銀,減免了一部分,一直留在府賬上。同時還有一筆軍需銀,每年都會剩點結餘。徽州府每年從這兩項合計抽走1950兩,替五縣補進均平銀裡,諸縣再均攤50兩,一共是2000兩整。如果以後每年軍需銀的結餘不足,則從五縣征派補足。 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等於是徽州府把這筆稅扛下來了。 這樣看起來很合理,可是不要忘了,這個稅是每年都交的。徽州府料價銀是隆慶六年的減免所得,數量只會減少,早晚用光;而軍需銀結餘每年都不固定,今年多,明年少,萬一是負數,那麼這筆錢,還得讓五縣來承擔。 換句話說,這2000兩銀子的來源,是不穩定的。 前面三個方案,是橫向朝三暮四,讓絲絹稅在六縣之間來回騰挪;這第四個方案,卻是縱向朝三暮四,按時間軸來的。五縣初期可能交得少,可隨著時間推移,幾乎可以肯定會逐年增多,最後回到原來的水平。 而且這裡還有一個問題。 對歙縣來說,減免均平銀的數量是2530兩。而從料價銀、軍需銀和諸縣分攤中抽走的,是2000兩。 還有530兩無法沖抵,賬不平啊。 歙縣和五縣已經打滾了好多次,差不多已到底線,讓誰多扛一分,估計都得爆炸。 要麼,再按照第四版方案的思路,從其他科目裡進行調配? 一般的調配,是不成的。因為你這裡減交,那裡就要多交,算來算去,總有一個科目要吃虧。一干能吏高官,就為這區區五百多兩銀子愁眉不展。 這時,不知哪位天才提出一個絕妙的主意——如果這個科目本身就不合理呢?讓它吃虧,豈不就正好兩便嗎? 什麼?怎麼還有不合理的稅收科目? 有哇,兩個字:協濟。 所謂協濟,是指當一處官府出現資金緊張時,由上級出面協調,組織臨近州府進行援助。這種援助一般來說都是臨時性質的。 比如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為了防備倭寇,徽州府協濟蘇州、松江海防16,000兩銀子;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為了鞏固長江防禦,徽州府協濟鎮江駐軍1300兩銀子;嘉靖四十年(1561年),景王朱載圳前往封國,徽州府協濟池州10,000兩,用於迎接儀仗開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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