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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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婺源、休寧兩縣帶頭,其他三縣也相繼發出檄文,一起鬧將起來。五縣人民買賣也不做了,地也不種了,專門在徽州府與外界的各個路口圍堵歙縣商人,見一個打一個,貨物全部截留搶走。甚至有一夥激進分子,聲稱要闖入殷正茂在歙縣的產業,燒祖屋,刨祖墳,好好給這位戶部尚書點顏色看看。 一時之間,徽州境內烽煙四起,政務為之癱瘓。整個徽州府,這回是徹底亂了。 徽州府這下可再也無法安坐。新上任的知府徐成位一臉黑線,委屈得要死。明明是前幾任知府姑息搞出來的事,結果這炸彈卻等到他上任才爆炸,實在太欺負人了。 可憐他一介知府無權更改絲絹方案,又不敢瞎許諾什麼,解決不了深層次的矛盾,只能含糊其詞地發了無數公文試圖安撫,效果可想而知。 與此同時,徐成位顧不上體面,急忙向撫、按兩院及兵備道發文求援,請求上級迅速拿出個辦法來,不然徽州今年怕是連稅都沒人交了。 上頭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徽州變亂又掀起一股離奇巨浪。 婺源縣裡有一批駐軍,帶頭的軍官叫趙淶,也是歙縣人。他一直很想回家看看,苦於軍法森嚴,不敢擅動。這次趕上暴亂,他連夜帶兵撤出婺源,直奔歙縣而去。為了掩人耳目,趙淶還派手下歙籍士兵到處散佈流言,說婺源人要暴動。(這個說法來自婺源,真實性是很值得懷疑的,姑妄聽之。) 【注釋】把總:根據《明史·兵志》的記載,明代京營分為三大營,設千總、把總等領兵官;各地方總兵之下,也設有把總領兵。故,把總在千總之下,領兵幾十人至百人,為軍隊中的基層領兵官,相當於現在的排長或連長。 婺源人聽到歙縣人造謠說他們造反,勃然大怒,議事局立刻派人到處散播謠言,說真正想造反的是歙縣人。負責協調的人到了休甯,休甯這邊的帶頭人吳大江表示,你們玩得不夠狠,看我們的! 此前他們已經挾持了休甯知縣陳履,所以官印可以隨便亂蓋。吳大江遂以休甯知縣的名義,給浙江、江西、福建、廣東等布政司衙門發去飛報,聲稱休寧、婺源兩縣遭到一萬多名歙賊的入侵,休甯知縣陳履被擄走,婺源署理縣事的推官舒邦儒慘被毆打,連兵備道都被圍了,歙賊不日將越境四出,情況十萬火急! 萬餘「歙賊」入侵,真虧他想得出來,想像力太豐富了。 休寧縣的偽造公文發得痛快,那些接到急報的外省布政司衙門可全都傻眼了。 徽州的地理位置比較特殊,如果這裡發生暴亂,整個東南都要為之騷動。因此對這份軍情急報,東南諸省都很重視。 可研究來研究去,各省布政司衙門覺得很奇怪。 徽州府的上級主管是應天巡撫,按道理出了亂子,應該先往南京那邊報才對。如今休甯縣的告急文書越級不說,居然還跨省,難道……南京已經被「歙賊」佔領了? 四省布政司的冷汗登時就下來了。 「歙賊」居然囂張到了這地步,當年倭寇也沒這麼厲害啊。 這下子,真正是江南震動,諸省譁然。誰能想到,徽州府出了這麼一個厲害的縣,敢和整個江南單挑。在那幾天,「歙賊」風傳江南,人人聞之色變,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荒誕。 南京方面不是傻子,眼看整個東南都震動了,大為不滿,責令徽寧兵備道儘快查明這「歙賊」到底是怎麼回事。 徽寧兵備道有維持地方治安的職責,鬧到這個地步,他們自然也坐不住了。副使馮叔吉趕緊率先做出反應,連發兩道安民告示。 先一道語氣嚴厲,讓民眾各自回家,「如有隨途跟走,群呼類引,嚷亂有聲者,即系惡少棍党」。後一道語氣柔和,說馮副使準備巡看五縣,仔細傾聽百姓呼聲,不過天氣太熱容易中暑,大家可以不必遠道迎接,留幾個人問話就是。 這不是客套話,馮叔吉真的親自趕到徽州,還帶著不少兵馬。他一是巡視五縣,彈壓民亂;二是要查明「歙賊」的真相。徽州府也趕緊發出禁約,禁止六縣民眾互相仇視傷害,否則嚴懲不貸云云。 至於應天巡撫,他正忙著給那些受驚擾的外省衙門解釋,南京沒事,徽州也沒有亂賊流出,大家不要驚慌…… 無論徽州府還是兵備道,此時的態度都還好,只是溫言勸慰老百姓別誤會,並沒擺出一副趕盡殺絕的嘴臉。可熟悉官場的人心裡明白,這只是因為官員們要儘快平復亂局,等事態平息,就要秋後算賬了。 一直到這時,五縣裡的鄉宦們才意識到,這回可能有點玩大了…… 起初五縣鬧事,這些鄉宦一直在背後推動,希望借此施壓,可民心一起,就不是他們所能控制的了。 休寧縣有位鄉宦叫汪文輝,在當地極有地位,官至尚寶司卿,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最初也積極支持五縣維權,可到了這會兒,他覺得不對勁了。汪文輝緊急聯絡了幾個有力之人,說這事得往回收,咱們是維權,不是謀反,真鬧大了,有理也變沒理了。 汪文輝連忙準備了一份揭帖,上書徽州府,語氣懇切地解釋說五縣並不打算鬧事,只是被逼太甚,民心不穩而已,外頭傳言什麼遮道毆打、豎激變旗什麼的,都是謠言,我們跟舒推事感情好著呢! 他的文筆頗佳,一邊解釋,一邊還不忘告狀:「今各縣憤激,事實至此,釁孽始萌,猶可杜息。其指斥之實,惟知切齒于殷門;其號呼之狀,惟欲求申於官府,其迫切之情,惟欲求通于君父。」 三個排比,層層推進,既把暴亂這件事洗得乾乾淨淨,又指出亂源在於殷正茂這個王八蛋——我們是反奸臣不反皇上,是大大的忠臣。 有他帶頭,其他幾縣也紛紛上書,調門一致降低,都態度懇切地表示:小民只是驚慌失措而已,只要大老爺把絲絹稅改回去,我們都是順民。 鄉宦們的呼籲,讓民間的熱度慢慢降了下去,然後朝廷的脾氣就上來了。 七月二十日,這次不是兵備道,而是更上一級的巡撫都院氣勢洶洶地發出安民告示。這次的口氣截然不同,沒有含糊地稱「五縣」或「六縣」,而是直接點了休、婺、祁、黟、績五縣的名,殺氣騰騰地表示: 「如有一縣一人敢倡言鼓眾者,先以軍法捆打,然後問遣,決不姑息。」 耐人尋味的是,與這份安民告示一併送達徽州府的,居然還有一份兵備道捉拿帥嘉謨的公文。 在這份公文裡,逮捕帥嘉謨的理由特別值得一讀:「以歙縣津貼之費,輸納冠帶,誇張梓裡,以致五縣居民憤恚不平,哄然群聚。」你這是詐騙歙縣百姓的公款,去給自己買冠帶榮譽,還到處顯擺,這才導致了五縣民眾鬧事。 這些錢有多少呢?一共四十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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