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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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申文,其實應該算是戰鬥檄文。上來就痛駡戶部尚書殷正茂是「權奸變制殃民,勢壓無容控訴」,罵完了殷正茂,又罵歙縣「歙逆恃戶部而變戶法,以歙人而行歙私」——聽見沒有,都已經用上「歙逆」這種詞,幾乎按敵國來對待了。 往後的話,更是難聽:「欲赴闕上書,以聲歙人變亂成法之罪,欲興兵決戰,以誅歙邑倡謀首釁之人。」聽見沒有,都要興兵決戰了。 罵完以後,更發出威脅:「一旦更派,縣民情忿怒,鼓噪不服,若不及時處分,誠恐釀成大變。」 舒邦儒接了這份申文,臉都嚇白了。休寧人沒客氣,把他的隨行書吏和僕役拽出來痛打了一頓。幸而舒邦儒有官身,還不至於有人敢動他。但看這個陣仗,他也只能做小伏低,接下申文答應幫忙轉交。 六月二十九日,舒邦儒好不容易穿過休寧,來到婺源,以為能鬆口氣,結果往前一望,眼前一黑——又是數千人聚在一處,遮道鼓噪。 又來了! 這回是婺源民眾,在當地鄉紳的帶領下聚了五千人,他們就這麼圍在長官身邊。遠遠地,有一個叫程天球的鄉民,居然還在縣城外豎起一杆大旗,上面長長一條橫幅:「歙宦某倚居戶部,擅改祖制,變亂版籍,橫灑絲絹,貽毒五邑。」那氣勢,就差填上「替天行道」四個字了。 在這一片詭異的氣氛中,舒邦儒戰戰兢兢地進了婺源縣城。他沒想到的是,等在前頭的,是一番更詭異的局面——婺源縣,居然自治了。 前面說了,婺源的知縣吳琯已去職,代理縣政的徐廷竹又忙著準備進京之事,整個婺源縣在六月份出現了短暫的十幾天權力真空期。 偏偏此時又趕上絲絹稅鬧得民意沸騰,當地豪強爭執不休,群龍無首。於是,婺源縣裡的一個有心人趁勢而起。 這個人叫程任卿,是當地的一個生員,原本負責司理署印。他在整個絲絹案中的地位,僅次於帥嘉謨,不過他的重要性,要到整個事件結束之後才體現出來。 程任卿是個有豪俠氣質的人,他敏銳地注意到婺源縣的權力真空,如果利用當前局勢做點驚人之事,可以在鄉梓刷出極高的聲望值,對未來大有好處。 於是他四處串聯,拉攏當地大族和有影響力的鄉紳鄉宦,同時對普通老百姓宣講煽動,聲言若朝廷不肯把絲絹稅改回去,就要鬧事。程天球那杆大旗,就是程任卿出的主意,走到哪裡都扛著。 婺源百姓一看大旗威風凜凜,又有人要為民請命,情緒無不高漲,助威的助威,捐款的捐款。一時之間,程任卿聲望大漲,風頭無二。 當程任卿覺得已經掌握了婺源人望之後,作為整個運動的最高潮,他率人突然佔領了婺源縣衙隔壁的紫陽書院,成立了議事局,儼然要另立中央,成立自治政府。 【注釋】議事局:程任卿等人在婺源縣成立之議事局,乃是民眾自立的草台班子,被官方判定為非法組織,也是程任卿的重要罪狀之一,官方認為他聚眾百餘人,自任長官,捉打公差,支用糧米,甚至要向全縣徵收稅糧入自己的口袋,實在罪大惡極。實際上,現代意義上的議事局進入中國,同樣是在萬曆年間,為寄居澳門的葡萄牙人所建立,又稱作市議會、市政廳,負責管理租界內葡萄牙人在行政、經濟、軍事及宗教方面的各種內部事務,是其維持地方治安的最高權力機構。 紫陽書院,一聽這名字就知道和朱熹有關。朱熹朱老夫子,恰好是徽州婺源人,所以這個紫陽書院,正宗到沒法更正宗了。程任卿佔領這裡,顯然是早就謀劃好的。 這個所謂的議事局的創建目的——或者說對外宣稱的目的——是組織、協調諸縣的民眾抗議絲絹稅。程任卿自封管局,甫一上任,就準備了大量標語,上書「英雄立功之秋,志士效義之日」之類的話,貼得十里八鄉到處都是。 他甚至還亢奮地放言:「但有裡排一名不出,我等趕上其門,有一縣不來,我等趕入其縣,遍傳鄉鎮。」這是要把熊熊烈火燒到其他四縣去。 至於那杆大旗,就戳在書院中間,威風凜凜。它已經成了程任卿和諸縣的標誌性約定,並有一個名稱:激變旗。 那會兒徐廷竹還沒走,他覺得你們隨便折騰,但這大旗實在是太礙眼了。激變旗?啥叫激變,就是鬧事啊,你們是唯恐別人不把你們當反賊? 迫于官府壓力,程任卿讓程天球把大旗挪到城外,但議事局的工作絲毫不受影響,繼續如火如荼地開展。他先後策動了幾件大事。 一是千人圍攻縣衙,逼迫徐廷竹代傳冤情;二是動員休寧縣半路攔截舒邦儒,代遞申文;三是婺源城外五千民眾向舒邦儒示威。 在先後數次大舉動上,議事局展現出了很強的協調能力,短時間內造起了極大的聲勢。程任卿一看民心可用,趕緊發動他們徵集捐款,每一石糧米征銀六分,用以維持運營。老百姓看到好幾個當官的都被迫妥協了,覺得這個議事局確實能幹大事,紛紛慷慨解囊。大筆大筆的錢財,就這麼流進紫陽書院。 這個議事局乃是草台班子,既無賬簿,也無監管,收多少錢,花多少錢,全由程任卿一言而決。如果他想要從中漁利的話,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 財帛動人心,就算程任卿自己是乾淨的,也沒法保證別人不眼紅。議事局裡有另外一個生員,叫程文烈,他看到這大筆款項,貪念頓生,暗中策劃把管局這個位置奪過來。 這個計劃的實施,就定在了舒邦儒進婺源縣城的次日,萬曆五年七月一日。 書接上回。話說舒邦儒戰戰兢兢地進了幾乎進入自治狀態的婺源縣城,在七月一日安排升堂畫卯。程任卿作為議事管局,也來到縣衙,和一群裡排、耆老等著接見。此前在休寧和婺源城外,議事局讓這位大老爺吃了兩次虧,下馬威也給夠了,現在面談,可以爭取到足夠的利益了。 幾個人正在談話,正好來了一個歙縣送信的快手,名叫王學。婺源人一聽是歙縣來的,登時臉色就不太好看。 「快手」不是現在那個「快手」,而是指衙署裡負責傳喚官司、傳遞文書的差人,和負責緝捕罪犯的捕役合在一起,就是我們所熟知的「捕快」。 偏偏這個後生態度還很囂張,說你們不要妄想絲絹稅恢復舊制了,我們歙縣花了700兩紋銀,搞定了府裡的戶房程德煥,就連你們的管局程任卿也同意了。他拍著胸脯說可以說服五縣認繳絲絹稅。 憤怒群眾一聽,大怒,這還了得,立刻叫囂著把婺奸程德煥、程任卿拽出來。程文烈趁機和其他幾個人鼓噪呐喊,帶領群眾沖入縣衙。 可憐程任卿前一刻是革命元勳,後一刻就被打成了出賣婺源的反動分子。他大聲抗辯,可是根本沒人聽,直接被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頓,幾乎打得吐了血。程文烈興奮地站在高凳之上,指著程任卿說給我狠狠打!這夥人打到興頭上,還拿出刀來,把他從縣衙脅迫到紫陽書院,繼續施暴。 特別要指出,這一段詳盡描寫不是筆者憑空想像,真的是史料裡明文記載的。 但程文烈跟程任卿打了個兩敗俱傷,反而讓另外一個叫何似的讀書人漁翁得利,坐上了管局的位子。何似登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去挪用公款,結果一查箱底,還剩六兩白銀,又惹起一陣內訌。 舒邦儒一看這架勢,鬧得實在不像話,正要寫信回府裡求援。婺源人擔心議事局的醜事曝光,居然把送往徽州府的公文全都攔截了,不允許傳遞。舒邦儒坐困愁城,這下連消息都斷絕了。 婺源議事局這邊大亂,休寧那邊也是一片喧騰。 在吳大江、程時鳴幾個當地讀書人以及豪強的帶頭之下,一萬多鄉民聚集起來,搭著木梯,直接翻上縣衙牆頭,把告示榜文全數撕毀,砸掉一切和歙縣有關的商鋪設施;然後又高舉黃旗,日夜圍著縣衙鳴鑼呐喊,挾持知縣陳履;他們甚至找了幾個人,身穿青衣小帽,手執鎖鏈,聲稱要直接把所有參與絲絹稅方案制訂的官員鎖拿進京。 休甯人也向婺源人學習了「先進的」信息管制經驗,在各處派人把守,任何過往文書,都必須審查以後才能通過,要求「一票一揭,必經休民人驗而後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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