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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這個太平府方案,即是將田賦稅額轉嫁到役銀上去。這就能體現出一條鞭法的好處了,賦、役皆能折算成銀子,互相合併轉移非常方便。

  唯一的問題是,它換湯不換藥,怎麼騰挪,五縣都是吃虧。因為他們本來一分錢都不用出,現在卻要替歙縣補5000多兩銀子到均平銀裡去。

  這個方案報到兵備副使馮叔吉那裡,被駁回了。

  沖抵均平銀這個方式沒問題,但吃相實在太難看了。一共6145兩的絲絹賦稅,轉嫁了5260兩到五縣頭上,等於歙縣只負擔14%,其他縣86%,這很明顯是拿總稅去除縣數,平均而得。

  問題是,歙縣的經濟體量占了徽州府的一半,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平均了事。你們偏幫歙縣也可以,但是不要做得這麼明顯啊。

  馮叔吉大筆一揮,推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把5260兩改成了3300兩。這樣一來,總計6145兩銀子的絲絹稅,歙縣和其他五縣分別負擔46%和54%,大致符合各自的經濟比重。(具體的計算方式很複雜,因為均平之後諸縣或多銀或少銀,彼此沖抵折算,這裡不贅述。)

  這個方案是典型的和稀泥思路:它把黃冊與《大明會典》拋在一邊,也不去計較絲絹稅的來歷——歷史問題,宜粗不宜細。總之現在大家各退一步,各自吃了小虧,這事就算完了,別鬧了。

  這時候,已然到了萬曆四年的年根。過年期間,諸事停滯。等過完萬曆五年(1577年)的正月,地方才把這個方案上報給戶部,請尚書殷正茂酌定。對於馮叔吉的這個方案,殷正茂十分贊同,連批了三句話:「其名尤正,其言尤順,其事尤易。」滿意之情,溢於言表。他把這個方案上報到北京,於四月五日上奏天子,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批准,下發聖旨。

  其時萬曆帝還未親政,這基本可以視為是首輔的意見。

  聖旨下發戶部,戶部再往下發,一級一級傳到徽州府,時間正是六月初七。考慮到南北二京的往返距離,再加上內閣以及各級官府的處理批閱,這份文書的流轉算是極其罕見地高效。

  對這份聖旨,六縣的反應截然不同。

  歙縣人民欣喜若狂。他們本來的主張,正是要求絲絹稅由六縣均攤,這個分配方案可謂正中下懷。

  從此以後,他們頭上的賦稅,少掉了3000多兩銀子。從隆慶三年到萬曆五年,八年抗戰,終於大獲全勝。

  其他五縣,則望著聖旨呆若木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們的抗辯白說了?黃冊白查了?道理白講了?歙縣每一條主張,都被我們駁得體無完膚,結果戶部一句「均平」,就全給抹掉了?

  五縣明明已經提出了極為有力的證據,可因歙縣這麼一鬧,最後還是讓它得了偌大的好處。

  對於這個太平府分配方案,五縣嗤之以鼻。保留一個「人丁絲絹」的虛名空殼,換成「均平銀」的名目就想糊弄我們?最後還不是要六縣均攤負擔!婺源有一位知名鄉宦如此譏諷道:「這是朝三暮四之術,拿咱們當猴子耍呢。」

  一時之間,五縣群議洶洶,無不義憤填膺,跟開了鍋似的。可是,這不是府議,不是部議,而是聖旨,代表了最高的意志。眾人縱有不滿,也不敢公開指摘皇上。如果徽州府趁機好生安撫,說不定他們會咽下這個啞巴虧,接受既成事實。

  可一件不算意外的意外,徹底引爆了整個局勢。

  就在馮叔吉把方案上報的同時,帥嘉謨也悄悄地第二次趕赴南京。他懷揣著歙縣鄉宦提供的一筆資金,進京運作。聖旨發下來以後,帥嘉謨勝利完成任務,高高興興返回徽州。

  多年努力終於得到實現,他實在太高興了,覺得該犒賞一下自己,就用這筆贊助費從有關部門給自己弄了一副冠帶。

  朝廷對於鄉里年高德劭的耆宿,有時候會授予冠帶,叫作冠帶榮身。偶爾也會授予見義勇為好青年,叫作冠帶義士。這是一種榮譽性的裝飾,和現如今胸口掛個大紅花差不多。

  帥嘉謨覺得自己為民請命八年,差點連命都丟了,弄個冠帶戴戴,不算過分。

  歙縣的老百姓,也是這麼想的。等帥嘉謨回到歙縣時,全縣的百姓都擁出來,熱烈迎接這位以一己之力扳倒陋稅的大英雄。他們搞了一個盛大無比的歡迎儀式,個個手執紅花歡呼,旁邊還有樂班吹奏。帥嘉謨進城以後,在百姓的簇擁之下遊街慶祝,所到之處,呼聲群起,儼然英雄榮歸。

  這邊廂歙縣鑼鼓喧天,那邊廂五縣民眾可都要氣炸了。縣城裡傳出的每一聲歡呼,都化為一記耳光,重重扇在他們的臉上。抗爭八年,被歙縣佬把這個便宜占走了不說,居然還賣乖!尤其是看到帥嘉謨這個奸佞小人此時在街頭耀武揚威,再想到以後繁重的稅負又要沉重幾分,五縣民眾內心的火山再也無法壓制,徹底噴發。

  你們歙縣不是靠鬧事鬧出一個減稅嗎?好,我們也鬧!

  六月十一日,聖旨轉送到婺源縣。其時吳琯已經去職,由徽州府通判徐廷竹臨時代理政務。徐廷竹正好要去北京進賀表,還沒來得及走,衙門就被數千憤怒的婺源民眾給堵住了。他們手執木棍、火把,在衙門前守了一天一夜,要求徐廷竹去向上面反應,停止這種不公正的加稅方案,不答應就不准走。

  面對快要爆炸的民眾,徐廷竹不得不口頭允諾,然後惶惶離去。隨即徽州府又派出推官舒邦儒去接掌婺源縣。

  舒邦儒算是這個太平府方案的發起人之一,他接到任命後,知道這事極為棘手。可是任命在手,他只得匆匆上路。舒邦儒一邊趕路,一邊琢磨著該怎麼安撫婺源民眾。沒想到,他剛過休寧縣,還沒到婺源呢,就被當地憤怒群眾給攔住了。

  眼前漫山遍野全是人,把官道生生遮斷。站在人群最前頭的,是當地鬧騰最凶的幾個人,身後還有一排排有身份的鄉紳。他們攔住舒邦儒的隊伍,向他遞了一篇抗議申文,請他轉交徽州府。

  【注釋】裡排:據《明史·食貨志》記載,明代編輯賦役黃冊,以一百一十戶為一里,推選家中丁糧多的十戶人家為裡長;餘下百戶編為十甲,每甲十人,一人為甲首。每年由裡長一人、甲首一人,負責催征賦稅。如此排序,十年為一個週期,是為排年。故某一年輪值的裡長,被稱為裡排。

  耆民:耆,年老,指稱六十歲以上之人,故耆民為年高有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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