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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萬曆四年四月,歙縣和其他五縣幾乎同時上書,正式要求調取洪武十四年黃冊。頭大如鬥的徽州府在五月十八日正式向南京戶部提出申請調閱。

  黃冊是朝廷的重要檔案,歷代的檔案存放在南京的後湖——玄武湖——庫房。這些都是朝廷機密文件,不能隨便調取。想查詢,必須得到南京戶部批准。

  其實在這之前,歙縣早已經偷偷派人去南京,暗暗地想搶個先手。不料戶部直接把去的人踢了回來,理由是「越申」。因為黃冊庫是戶部下屬機構,不是什麼小州縣都能隨便來查詢的。要查,得徽州府提申請。

  休寧縣、婺源縣也偷偷派人去申請查詢,被黃冊庫以同樣的理由踢回。雖然三縣都未得逞,但可見彼此在水面下的鬥爭有多麼激烈。

  這次徽州府出面申請,南京戶部終於批准。徽州府趕緊組織了一支調查團,由歙縣縣丞、婺源縣縣丞、休寧縣學訓導組成,準備開赴南京查閱。

  應天巡按宋儀望是個老江湖,他有點擔心就算查了黃冊,恐怕徽州人還是會糾纏不清。無論查詢結果對哪邊有利,另外一邊一定會大鬧特鬧。為了避免這些麻煩事,宋儀望特意委派了太平府推官劉垓、甯國府推官史元熙,再加上徽州府推官舒邦儒——江西餘幹人,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加入審閱黃冊的隊伍。

  為了防止可能出現的騷亂,宋儀望還指示徽州府,把諸縣帶頭鬧事的幾個人先控制起來。去年六縣大辯論的時候,除了幾位知縣唇槍舌劍之外,民間議論紛紛,湧現了幾個意見領袖。這些意見領袖在縣裡影響很大,要麼為本縣搖旗助威,要麼頻繁越級上書、上訪、上告,還隨時會向老百姓通報最新進度。百姓聞勝則喜,聞敗則怨,民間全靠他們才鼓噪出如此之大的聲勢。

  在宋儀望看來,下面的民怨都是被這些大嘴巴忽悠起來的。眼看查閱黃冊在即,可不能讓這些人生出變數,先關一陣再說。

  於是連同帥嘉謨在內,還有五縣的黃棠、程文昌、汪福髙、吳敏仕、胡國用等影響力最大的幾個老百姓,被盡數控制起來。不過帥嘉謨很快被釋放了,因為他作為首倡之人,必須趕赴南京。

  消弭了這個變數之後,徽州府調查團于萬曆四年七月十三日動身,於七月二十三日晚抵達南京。二十六日,調查團向南京戶部投文,次日得到召見。戶部尚書殷正茂勉勵了他們一番,說:「二百年黃冊,豈有可改易之理,各自安心。」然後派了負責後湖管冊的一個姓王的戶科給事中、一個許主事予以協助。

  不過這兩位一聽調查團的請求,都面露難色,說時間這麼久了,可未必查得到啊。調查團急了,我們大老遠過來,就為了看一眼,無論如何還請協助。

  八月初二,調查團終於進入後湖,見到了夢寐以求的黃冊。緊接著,他們眼前一黑。

  黃冊十年一造。洪武十四年恰好是第一批黃冊攢造的時間,從那時候算起,到萬曆四年,一共造了十九批,積攢起來的黃冊數量,可謂浩如煙海。

  別的不說,單是徽州府相關的黃冊就裝滿了足足二十個架子。光是搬運工人,就得臨時雇用一百五十人。而調查團能查卷冊的呢?一共就歙縣縣丞、婺源縣縣丞、休寧縣學訓導三個人,外加一個編外的帥嘉謨。這四個人埋頭去查,估計查完得八月底了。

  關鍵他們還不能親自入庫去查。黃冊庫的規矩,外人不得入庫,以防有篡改塗抹的情形。想查怎麼辦呢?得由黃冊庫的官吏找到相關檔案,先抄一遍,再把抄件發給他們。這麼做很安全,很負責,就是效率極其低下。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等唄!調查團的幾個倒霉蛋一擼袖子,開始吭哧吭哧地翻起故紙堆來。

  這些可憐孩子沒料到,就在他們辛苦工作的同時,徽州府又出事了。

  八月十四日,歙縣一個叫許一純的生員,突然上書徽州府,提出了一個新理論:「黃冊的記錄,並沒那麼可靠!因為那都是本地人所修,想要篡改實在太容易了。而《大明會典》是朝廷修的,更具有權威性。如果黃冊跟《大明會典》矛盾,應該以後者為准。」

  這一下子,五縣輿論譁然。在他們看來,這個主張實在荒唐。黃冊是國初朝廷派員監修,當地人怎麼可能篡改?而《大明會典》是政府法規手冊,二手資料怎麼跟原始資料比可信度?

  不用問,這是歙縣知道黃冊查詢結果對自己不利,開始造勢了!

  五縣毫不含糊,立刻具文反擊,兩邊的話越說越難聽。你罵我「罔上規避,侮文蔑法亂政」,我罵你「五縣奸刁,妄行捏奏」,甚至還有好多百姓跑到官府門口,哭著要求「懇天作主,剿虎安民」。瞧瞧這用詞,剿虎,這是恨不得把對方當土匪給剿了。

  結果正如宋儀望所擔心的那樣,鬧事者關了一批,又來一批,抓都抓不完。在他們的煽動下,諸縣立刻又沸騰起來,局勢又一次大亂。

  倒霉催的徽州府一面四處安撫,一面催促南京那邊儘快拿出一個結果才好。

  這一等,就等到了九月中旬。調查團終於完成了工作,整理出一份從洪武十四年到隆慶六年的黃冊抄件。

  隨之而來的,還有帥嘉謨的一份報告。

  在報告裡,帥嘉謨說,洪武十四年造的黃冊,缺損甚多,尤其是最關鍵的「乙巳改科」以及當年四月一日改科的記錄,完全丟失。

  沒了?

  沒了!

  所有人聽到這個消息,都傻眼了。

  六縣人民都望眼欲穿,指望著黃冊來主持公道呢。之前你說得那麼熱鬧,現在你告訴我,檔案丟失,死無對證,那怎麼辦?

  帥嘉謨對此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在報告後半段寫道:從乙巳年改科到洪武十四年造冊,前後差了十六年,很有可能五縣改竄黃冊、府志在先,造冊在後,不足為信。然後拋出一句話:

  「切思《大明會典》乃祖宗立法垂統之憲章,黃冊乃民間遵文攢造之圖籍……豈奸反指府志黃冊為成法,而妄奏藐《大明會典》、部劄為私書。」

  意思是說:朝廷存的黃冊原始記錄已經沒有了,所以大家要相信《大明會典》的權威性。

  得,事情轉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

  全白忙活了。

  說實話,帥嘉謨這個主張,實在強詞奪理。資料彙編怎麼可能比原始記錄還可靠?無非是《大明會典》對歙縣有利,所以他才死死咬住這一點。

  消息傳回徽州,給本來就激烈的輿論又潑上了一勺油。徽州府各縣民眾幾乎氣炸了,放棄了講道理,直接改成人身攻擊。再後來乾脆開罵,污言穢語,什麼都潑上來了。六縣幾乎到了開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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