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一二


  乙巳改科,是在當年四月一日發生的。歙縣一共虧欠9766石9鬥3升6勺——這個數字估計是一個處女座的人查出來的,所以針對該縣輕租民田3646頃,每畝額外徵發四錢生絲。這筆賦稅,在洪武年間正式記入黃冊檔案。

  而按照當時的折率,生絲1兩折麥7升。歙縣虧補的9766石9鬥3升6勺麥子,補生絲9041斤,算下來正好是7升麥子補絲1兩。完全對得上。(原始資料即如此。)

  吳琯還順嘴嘲諷了一句,這事帥嘉謨你怎麼能拿銀子來算?國初到現在,銀錢變化太大,根本無法做參考。你可真外行。

  第二,帥嘉謨說,《大明會典》記載徽州府徵收「人丁絲絹」8780匹,沒說具體由哪個縣交,那麼當然是六縣均攤,否則該注明是歙縣獨輸。

  他弄錯了!

  此前陳履已經舉了不少反例,這次吳琯準備了更充分的「彈藥」。

  浙江的「夏稅絲綿」,是從杭州等八府徵收,溫、台、處三府不用繳。但《大明會典》裡只寫浙江布政司征「夏稅絲綿」,為什麼不注明杭州等八府呢?

  因為這是《大明會典》的寫作原則:在直隸,言府而不言縣;在各布政司,則言省而不言府。如果事事注明,《大明會典》得多厚啊?

  再說帥嘉謨舉的那兩個例子——常州府茶葉注明產自宜興、甯國府木瓜注明產自宣城,那是特產貢品好吧!跟田賦有什麼關係?

  第三,帥嘉謨曾經提出一個理論:歙縣虧欠夏麥的同時,其他五縣也虧欠,六縣虧欠的總額,恰好與「人丁絲絹」的稅額對得上。

  他算錯了!

  吳琯對這個疑點,也做了十分深入的調查。

  乙巳改科之前,歙縣產麥19,632石,產米17,688石;婺源產麥8315石,產米8315石。次年歙縣產麥虧欠的同時,婺源產麥8000石,確實虧欠300石麥,但是大米豐收了,遠比8315石要高,所以根本不需要補麥,自然更不需要轉嫁到歙縣頭上。

  第四,帥嘉謨說戶房的五縣小吏偷偷篡改稅收科目,哄騙歙縣。

  吳琯對這個質疑,簡單回復了一句:歙縣長官又不是白癡,就算歙縣長官白癡,老百姓也不傻。這麼大的稅額,都要真金白銀往外掏,哪裡是改改數字就能瞞過去的?

  說完這個,他又不陰不陽地補了一句:「你說徽州戶房被五縣小吏把持,但別忘了,現在的南京戶部尚書殷正茂可是你們歙縣的。」潛臺詞是,你說把持戶房的人會徇私偏幫本鄉,那把持戶部的堂官豈不更會徇私嘍?

  吳琯提到的這個殷正茂,來歷可不簡單。他是歙縣人,當年巡撫廣西,跟俞大猷聯手平定了韋銀豹的叛亂;總督兩廣軍務時,擊破了打著「倭寇」旗號的海寇,光復了惠州、潮州兩地,可謂戰功累累,官至南京兵部尚書,此時正好改擢為南京戶部尚書。

  而南京戶部,恰好管著絲絹之事,所以吳琯把這事挑明,是怕殷正茂會偷偷偏袒歙縣。

  在文章末尾,吳琯又強調了一次此前五縣揭帖的要求:儘快查詢洪武十四年的冊籍,搞清楚怎麼回事。

  兩天以後,帥嘉謨沒回復,反而是歙縣知縣姚學閔拍馬而至。

  不過這回他沒有大馬金刀地跟吳琯力拼,反而施展出了纏鬥功夫,顧左右而言他。

  「我們歙縣的稅負,實在是太重了。大老爺請看,徽州的四司銀16,212兩,歙縣要負擔5361兩,其他五縣共負10,851兩。磚料銀708兩,歙縣負擔234兩,其他五縣共負473兩。軍需銀12215兩,歙縣負擔4032兩,其他五縣共負8183兩。這些都屬於正稅之外的雜稅,歙縣負擔了徽州的三分之一,沉重無比。你們怎麼忍心把『人丁絲絹』又砸在我們頭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從道理這個層面,勝負的天平開始傾向五縣。吳琯的犀利攻勢,幾乎擊潰了歙縣的每一個論點,讓姚學閔不得不採取守勢,不再正面搏殺,改打感情牌。

  不過事情總算有那麼一點進展。在申文結尾,姚學閔也同意,應該儘快調查黃冊,找到原始記錄。

  這份申文,並沒有立刻得到回應。沒辦法,發出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了,眼看都到年根底下了,有什麼事還是等過完年再說吧!

  於是爭吵幾方各自回家,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個大年。一直到萬曆四年(1576年)的二月,祁門、績溪、休寧、黟縣才相繼回復。他們的態度很鮮明,支持婺源縣的意見,催促儘快開查黃冊。

  與此同時,五縣又扔出一條更具爆炸力的證據。

  他們把自己縣內的土地檔案翻出來,合編了一部《五邑查明絲絹緣由呈詞》。這篇呈詞很枯燥,但是相當有殺傷力。裡面是每一縣從乙巳改科後繳納的賦稅定額與增減之變,極為詳盡。

  原文既長又煩瑣,我姑且貼出其中休寧一縣的賦稅報表,讓大家看看效果。

  原額夏稅麥八千九百九十九石四鬥五升二合二勺,秋糧米一萬八百四十九石八鬥七升八合六勺。改科多麥九百九十三石二鬥二升一合八勺,該銀二百一十四兩八錢五分一厘三毫。加米一萬一千八百五十一石四鬥八升八合,該銀五千七百四十七兩九錢七分一厘七毫。麥米共銀六千六十二兩八錢二分三厘。該縣國初錢糧當歙三分之二,今照數平抵外,比歙多銀一千二百六十八兩七錢三分五厘,歙將何者相抵。

  細緻到了這地步,可見古人在數據方面一點也不含糊。

  注意看最後一句「歙將何者相抵」,每一縣的報表結尾,都會加一句「歙將何者相抵」,意思是我們的賦稅清清楚楚,你們歙縣哪個稅目相抵了?

  每張報表重複一遍,一共重複了五次,形同五次咄咄逼人的質問。

  是文一放出,懂行的都知道歙縣大事不妙。歙縣也覺得這個實在難以回應,立刻辯稱這是各縣自己修的,未必準確,還得看朝廷黃冊才能定奪!

  於是,雙方經過將近半年的大辯論,慢慢地把焦點集中到了黃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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