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一一


  五縣經過反擊,和歙縣堪堪戰了一個平手。可是神仙們打架的動靜太大,結果當地民眾全都被驚動了。田賦一事,對百姓來說最敏感不過。他們一打聽,立刻坐不住了。贏了還好,萬一知縣輸了怎麼辦?咱們不就平白要加稅了嗎?

  這可不行,得出把力,把聲勢搞得越大越好!於是在鄉宦們的刻意鼓動之下,一時之間,六縣民眾摩拳擦掌,紛紛投身到這一場大辯論中來。

  徽州風俗一向健訟,百姓一碰到問題,第一個反應就是上訪告狀。可是徽州府如今一腦門子官司,沒法調停這個糾紛。於是六縣民眾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更上一級的政府機構。

  在接下來的半年裡,整個江南官場可真是熱鬧非凡。有歙縣的老百姓去找兵備道告狀,有婺源縣的不平士人去應天巡撫那兒告狀,有績溪縣士民跑到應天巡按那裡訴苦。只要和徽州事務沾邊的衙門,幾乎被他們騷擾了一個遍。兩院、兵備道的衙署門庭若市,告狀的比送禮的人還多,幾乎演變成了全民大訴訟的熱鬧局面。

  面對這種窘境,兩院除了連連下文催促徽州府趕緊拿出個結論,還在文書裡反復強調:「仍禁諭士民不必紛紛告擾。」可見上級主管部門真是被騷擾得不輕。

  可結論哪兒那麼容易拿出來啊?或者說,徽州府怎麼敢拿出結論來啊?如今爭議已經不只在官方層面,連民間都爭吵不休,甚至已經導致了幾起跨縣鬥毆。六縣民怨都在蓄積,誰敢去惹?

  眼看僵局要演變成亂局,到了萬曆三年年底,十二月初一,絲絹風波的始作俑者帥嘉謨終於再度出手。

  帥嘉謨手裡並沒有什麼新的證據,不過他把之前的所有資料統合起來,給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國初朝廷向徽州征派「人丁絲絹」8780匹,均攤六縣。結果徽州府戶房小吏是五縣人,遂哄騙歙縣先墊上。等到歙縣應承下來之後,戶房又把這筆稅賦篡改入「夏稅生絲」的科目裡。從此以後,徽州在歙縣徵收「夏稅生絲」,向上繳納「人丁絲絹」,瞞天過海兩百年。

  對於吳琯、陳嘉策、陳履三個人的反駁,帥嘉謨卻未置一詞。

  徽州府拿到帥嘉謨的呈文,再次轉發六縣,要求合議。這篇轉發公文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解釋了原本漠然處之的徽州府為何在年初突然重啟絲絹案的調查。

  按照公文要求,徽州府需要把此前各級主管部門對絲絹事件的批示一一附在前頭。從這些信息中,能看出文牘流轉的蛛絲馬跡。

  原來早在年初,南京戶部下發了一道文書,責問徽州府,四年前讓你們查勘「人丁絲絹」的事,到底查得如何了,徽州府這才想起來。

  隆慶五年,帥嘉謨進京告狀,曾經成功促使戶部下一道文,催促徽州府查勘。後來帥嘉謨失蹤,緊接著趕上皇上駕崩,徽州府以為上頭把這事給忘了,也就擱置不理了。

  誰知道,時隔四年,戶部突然想起來這碼子事了,來文催促。而且這次催促的性質可不一樣,文書前頭寫得清清楚楚:「奉聖旨:戶部知道,欽此。欽遵。抄出到部,送司。」

  奉聖旨?這是驚動皇上了?

  不對,萬曆皇帝那會兒還小,這個「奉聖旨」,其實是代表內閣的授意,搞不好是首輔張居正的想法。

  驚動了這麼一位大神,你說徽州府慌不慌?所以從萬曆三年二月開始,徽州府一反常態地積極推進絲絹案的查證,而且處處偏袒歙縣,結果惹出來了一場六縣大辯論。

  如今吵到年底,徽州府轉發帥嘉謨呈文,行到五縣。五縣立刻跳了起來,合著我們的質疑他一條都沒答,純粹在自說自話。

  這次五縣不單幹了,正式抱團,合著發了一篇《五邑民人訴辯妄奏揭帖》。他們懶得多費唇舌,核心意思就一條,即此前婺源知縣吳琯的提議:「伏乞查明,洪武十四年初造黃冊,如系六縣公賦,甘派無詞;如系歙縣額科,乞嚴將帥嘉謨等正法治罪!」

  咱們去查黃冊的原始記錄,是不是,用證據說話!

  歙縣不甘示弱,立刻回帖嘲諷:「節蒙牌提各縣丁畝文冊並取有無何項錢糧相抵回文,豈各縣抗違不回,延挨會計,歙苦無伸,懇恩差人守提,早賜均攤歸結。」

  翻譯一下:大人早就將通告發了下去,讓各縣速將各自的人丁、田畝文冊都拿出來,仔細核查,看看以前的錢糧到底是怎麼繳的,查明白了好回話。哪知他們竟如此大膽,拖拖拉拉,至今未有結果,害我們歙縣有苦卻無處申冤!懇請大老爺差人提檔核查,早將這筆重稅分攤六縣,以示公平!

  你們自己都不肯把縣裡的檔案拿出來對賬,百般拖延,還好意思提查黃冊的事?

  然後兩邊又跳起來開撕,撕得昏天黑地。

  巡按宋儀望看到這一幕,趕緊寫信提醒徽州府:「歙民積憤已久,五縣紛爭亦力,示以均平之情,酌以通融之法,雖有偏心,無可複置私喙矣。」

  可見上頭也知道六縣此時鬧成什麼模樣,生怕釀成民亂,所以話裡話外透著一股「別講道理了,和和稀泥,趕緊把這事平了」的意味。

  上下的壓力,全落在了倒霉的徽州府身上。

  徽州府心想,得,我過不好年,你們誰也別想過好。

  萬曆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徽州府給五縣下達了一封催提公文,態度前所未有地嚴厲:「將該縣人丁田畝數目文冊一併,星火申報,毋徒執詞混擾,致礙轉奪,此系至緊事理,難容延緩,如違,提究該吏不貸。」要求五縣把縣存檔案都上交,不許拖延,不許不給。

  按說這會兒距離過年只有半個月不到,按中國人傳統,有什麼事過完年再說。現在徽州府連這個傳統都不顧了,看得出來,知府是真急眼了。

  於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婺源知縣吳琯再一次披掛上陣。

  吳琯這一次,帶來了更犀利的武器,死死盯住帥嘉謨的幾個論點咬。

  第一,帥嘉謨說「人丁絲絹」和「夏稅生絲」折算出的數字不對。

  他算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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