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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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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五縣已經商量好了,對這次合議採取消極不合作的態度,儘量拖延下去,拖到黃,拖到忘,拖到無疾而終,然後就天下太平了。歙縣在嘉靖朝的兩次申訴,不就是這麼被拖沒的嗎? 於是,從應天巡按批示之日起,地方上拖了足足兩個月時間。一直到了四月十八日,績溪縣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封申文。至於其他四縣,乾脆連回應都懶得回應。 這份績溪縣的申文,是以本縣教諭楊存禮的名義提交的,還有幾個縣中耆老的連署。由教諭出面,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績溪的態度——此事無關錢糧,是教育問題! 比起帥嘉謨那篇雄文,這份申文的乾貨不多,刀筆卻暗藏機鋒。 一開頭,楊教諭先喊了一句政治口號:「為懇恩遵國典、據府志,均賦救偏,以蘇困苦事。」然後畫風陡然一變,先大罵帥嘉謨「變亂國制,罔上虐下」,是個「假公挾私」的無恥訟棍,又罵嘉靖年呈文的程鵬、王相是刁民。 【注釋】為懇恩遵國典、據府志,均賦救偏,以蘇困苦事:本縣為了響應府衙的號召,今特遵照《大明會典》《徽州府志》之記載,均平賦稅,補救弊政,切實緩解百姓多年之困苦,以示大人的浩蕩洪恩! 變亂國制,罔上虐下:(帥嘉謨)實乃假公濟私的無恥之徒,他興風作浪,妄圖變亂國家大政,對上欺騙、蒙蔽大人,對下虐待、陷害百姓。 罵了半天,楊教諭終於說到了主題。首先他承認了帥嘉謨的發現,如今的「人丁絲絹」,確實就是國初的「夏稅生絲」。但他解釋說,根據府志記載,當年朝廷發現歙縣虧欠夏麥9700石,責令他們補交「夏稅生絲」,一共8780匹給南京承運庫。所以這是歙縣自己的責任,跟其他縣沒關係。 然後他又說,這筆稅款交了一百七十多年,從來沒人抗議過。嘉靖十四年,兩個歙縣刁民程鵬、王相去告刁狀,當時的徽州知府馮世雍主持過一次調查,甚至還去巡院查過版籍,結論是「人丁絲絹」就該歙縣單獨交。此後三十多年,也風平浪靜。誰知道又冒出一個訟棍帥嘉謨,無視組織決定,又要興風作浪。 楊教諭的這個辯駁,實在毫無道理。 帥嘉謨已經算得很清楚了。按照隆慶年間的折率,8780匹生絲,換算成麥子是20,480石,跟歙縣拖欠的9700石根本對不上。即使按洪武年間的折率,也不可能差那麼多。楊教諭到底是文科生,沒算明白這筆賬。 不過技術細節無關宏旨,因為文科生最擅長的,是抒情。 楊教諭動情地寫道:「我們績溪,一共才方圓二十四里,土地貧瘠,民眾貧苦,每年丁糧才七百石不到;他們歙縣方圓二百二十四里,每年丁糧得六萬多石。哪裡有把上縣的負擔轉嫁給下縣的道理?」 他哭訴完之後,別有深意地加了一句:「照舊定納,庶免小民激變之憂,官民兩便。」意思是:您最好按照原來的做法徵稅,免得激起民變,這樣官府和民眾都方便。 楊教諭前面那些話,都是廢話,真正的文眼,恰好就在這裡。 這句話雖然謙卑,卻隱隱帶著威脅。反著讀,意思就成了:如果您不照原樣徵稅,恐怕會引起民變,到那個時候,可就官民兩不便了。 這句話非常狠,一下就擊中了徽州府的要害。 要知道,這個威脅雖然出自績溪代表之口,但其實背後是五縣的共識。也就意味著,如果此事不令他們滿意,將會使整個徽州府大亂。明年就是朝覲考查年,青天大老爺,您自個兒掂量著辦吧。 楊教諭這一手玩得很有分寸。如果五縣一起威脅鬧事,跡同謀反,切不可為。現在四縣不吭聲,推出最小的績溪在前頭說話,績溪人口太少,怎麼鬧,也絕對上升不到謀反的地步。這樣一來,既委婉而隱晦地把威脅傳達到,又給知府留出了足夠的面子,方便日後轉圜。 大明地方官員一向的治政思路是以穩定為主,不出事什麼都好說,至於講不講道理還在其次。下頭老百姓們也明白這個邏輯,所以碰到什麼糾紛,甭管有理沒理,先鬧一陣。鬧成了,官府往往就會按鬧分配;鬧不成,也是法不責眾嘛。 你看,這就是文科學霸解決問題的思路。楊教諭根本不屑去查證什麼「人丁絲絹」的技術細節,數字不重要,仕途才是重點。只要點明這事處理不當會引發民變,危及知府的前程,就足夠了。 果然,徽州府一看這篇申文,心領神會,不再催促合議。在幾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這件事慢慢地不再有人提起,眼看就要黃。 當事人帥嘉謨一看,急了,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豈能無疾而終?問題的癥結,到底在哪裡? 從這裡,就能看出文理思路的差別了。 楊教諭的申文不提業務對錯,只談官員仕途。而帥嘉謨沒讀出申文這一層機鋒,一廂情願地認為,之所以徽州府不願推進,是因為整件事還說得不夠清楚——典型的技術人員思考方式。 他順著這個思路,重新考慮了一下,發現之前的呈文裡,確實有一處很模糊。 國初六縣均輸的「夏稅生絲」,就是如今歙縣獨輸的「人丁絲絹」,這個沒問題。那麼,「夏稅生絲」這個科目,又是怎麼被改成「人丁絲絹」的呢? 搞清楚這個關鍵節點,真相便會浮出水面。 帥嘉謨挽起袖子,又撲到浩如煙海的案牘文書裡去。他要在這積存了兩百年的六縣檔案的大海裡,找出那根關鍵的針來。 這次的調查,持續了數月之久。皇天不負苦心人,居然真的被帥嘉謨找到了線索:奧妙就奧妙在徵稅科目上。 帥嘉謨翻出了歷代戶部給徽州的勘合——類似於收據,上面寫得很明白:「坐取徽州人丁絲絹。」也就是說,南京承運庫要徽州徵發的科目,是「人丁絲絹」,而且沒有指明由哪個縣單獨繳納,一般默認是六縣均攤。 而帥嘉謨再去查徽州府發給六縣的催繳文書,卻發現「人丁絲絹」這個科目沒了。只有歙縣的交稅科目裡,多了一個「夏稅生絲」。 於是,這其中的手腳,很清楚了。 徽州府在向歙縣徵稅時,用的名目是「夏稅生絲」。恰好歙縣確實有一筆國初欠麥的「夏稅生絲」科目,因此地方並不覺有異。等這筆稅收上來以後,徽州府向上遞交時,又從「夏稅生絲」抽出應有的數目,劃歸到「人丁絲絹」之下。 這樣一來,原本六縣均攤的稅負,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成了歙縣獨扛。「人丁絲絹」這只鳩,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占了「夏稅生絲」的巢。可憐歙縣百姓不知內情,辛辛苦苦交稅,卻不知道供養的其實是六縣負擔。 做這個手腳的人,絕對是個高手。他既熟知國初錢糧掌故,又精通案牘流程,巧妙地利用歙縣補交夏麥的這個科目,移花接木,混淆視聽,玩了一手漂亮的乾坤大挪移。繳稅這種事,一旦形成了慣例成法,就會堅定不移地執行下去,很難改變。就這樣,歙縣一口氣交了兩百年「人丁絲絹」而不自知。 帥嘉謨一拍桌子,這必然是有徽州府戶房的書手從中舞弊! 這個猜測,並非憑空臆測。 在大明府、縣這兩級的政府裡面,具體政務的執行機構叫作「三班六房」,三班指皂班、壯班、快班,合稱為衙役;六房分為吏房、戶房、禮房、兵房、刑房、工房,與中央六部相對應。知府和知縣是流官,幹幾年就會調走,但三班六房的職位往往為本地胥吏所把持。這些人都是本地土著,熟知基層,他們又掌握著專業技能,職務世代相傳,自成一個體系。沒他們配合,貴為知府也沒法施展拳腳。 尤其是六房中的戶房,分管錢糧,是胥吏管理的重災區。小吏們有各種手段可以顛倒乾坤。手段高超的書手,甚至能「使連阡陌者空無籍,無立錐之家籍輒盈野」,你說這得多囂張。嘉靖年間的一位官員霍與瑕就曾無奈地寫道:「各縣各戶房糧科,年年派糧,時時作弊。」可見當時基層之混亂。 【注釋】使連阡陌者空無籍,無立錐之家籍輒盈野:明代的田地主要有官田與民田兩種,皇莊、學田、牧馬草場、園陵墳地、勳貴莊田、百官職田、邊臣養廉田等,都是官田,其餘為民田。田地是政府徵收賦稅的重要來源,明初曾核實天下田地,造有魚鱗圖冊,以制定賦稅額度,每一次田地的變動都要記錄在案。但是,當土地兼併嚴重的時候,富人可以田連阡陌,貧者卻無立錐之地。更可怕的是,被收買的小吏,可以使用高超卻卑鄙的手段,使得家有良田千畝的富家在官方記錄中表現為無田,富家便可輕鬆逃避賦稅;而根本沒有田地的窮家卻被登記為田產豐富,需要承擔沉重的賦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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