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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短短一段話,先後兩次要求「均平」。

  隆慶年間,江南正在推行一條鞭法。而一條鞭法的口號恰好是:「均平賦役,蘇解民困。」所以帥嘉謨兩次「均平」,把這次稅賦爭議拔高到響應國家政策的高度。

  【注釋】一條鞭法:據《明史·食貨志》可知,明初沿用兩稅法,根據官方登記的戶籍,田地要徵收田賦,分夏、秋兩季繳納;丁要承擔多種徭役。後官府借各種理由加征賦稅、加派雜役,百姓困苦不堪,大量逃亡以躲避賦稅。政府亦出現嚴重的財政危機,故決定將一州一縣的田賦、種類繁多的徭役、雜稅合併起來,除必須的米麥之外,都折成銀兩,分攤到該州縣的田地上,按照擁有田地的多寡來徵收賦稅,官方徵收、官方解運,稱為「一條鞭法」。這不僅使國家財政收入得以穩定增加,也大大簡化了稅收程序,提高了效率。

  從深層次來講,一條鞭法的核心要旨,是合併田賦、徭役,取消米麥之外的實物稅,統一改為折收銀兩。所以帥嘉謨在呈文中反復強調「人丁絲絹」是折色實物稅,繳納十分麻煩,這和中央精神緊緊地掛上了鉤。

  只要此事能借到國策的東風,便能引起應天巡撫的格外關注。

  要知道,這一任應天巡撫,對一條鞭政策的推行很下力氣。只要他肯表態,這事就成了一半,不,一大半!帥嘉謨之所以有這個底氣,是因為這位巡撫太有名氣,遠非尋常官員可比——他叫海瑞,號剛峰。

  【注釋】海瑞:據《明史·海瑞傳》等可知,海瑞,字汝賢,號剛峰,海南瓊山人,自幼喪父,靠母親節衣縮食撫養成人,對百姓的貧苦深有體會。海瑞中舉後曾至南平任代理教諭,有禦史來縣學視察,一些學官想要討好上司,一見面就全身趴在地上行磕頭大禮。海瑞則只是作揖而已,他認為學校不是官府衙門,是師長教導學生的地方,不應該屈膝下跪。因此,就有了這樣一個畫面:身為教諭、站在中間的海瑞,只是作揖,不下跪;兩邊的學官趴在地上磕頭,正如一個「山」字,又像一個筆架,因此海瑞就有了「筆架博士」的外號。海瑞升任淳安知縣後,不僅堅決抵制上司的額外攤派,並且積極取消不合理的賦稅、雜役,減輕百姓負擔。

  不用多說了。

  其實較起真來,帥嘉謨此舉屬於強行拔高。

  因為這次「人丁絲絹」爭議的核心,是稅負歸屬,到底歙縣單出還是六縣一起出?至於實物折算,只是一個次要問題,跟一條鞭法關係不大。

  這就好比兩個人為吃飯買單起了爭執。誰出這頓飯錢,才是爭執的重點,至於這錢是給現金還是刷信用卡,並不重要。等警察來了,其中一位喊一嗓子:「民警同志,你給評評理,為了響應國家鼓勵使用信用卡的號召,這頓飯錢該誰出?」警察聽了肯定莫名其妙,這兩件事根本沒關係啊。

  但在帥嘉謨的妙筆之下,這個邏輯錯誤被巧妙地掩蓋起來,非但不露破綻,反而顯得煌煌正氣,高度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除了這些,帥嘉謨還準備了第四張牌——解決方案。

  他深諳官僚稟性,知道他們最不耐煩的,就是下面的人爭吵卻又拿不出辦法。所以在呈文的最後,他急上峰之所急,十分貼心地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要麼按照《大明會典》的原則,六縣按照人丁分攤;要麼按照《徽州府志》,六縣按照田地分攤,折麥再折銀再折絲。」

  看,方案我都給您做好了,您朱筆批准便是。

  這樣一來,無論按人頭統計還是按田地統計,歙縣都能減少至少一半負擔。

  不得不說,帥嘉謨的這一篇呈文,當真是訴狀傑作。開頭借了朝廷大勢的東風,立意高遠,中間數字翔實,論據確鑿,層層推論極有說服力。篇尾不忘煽情,描繪歙縣人民生活有多艱辛,訴於情感層面。文字、邏輯上玩的小花招層出不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關於帥嘉謨的職業,史無明載,徽州其他五縣罵他是個奸猾訟棍。從這份訴狀來看,若非狀師大手,還真寫不出來這等文字。

  這一篇雄文遞上去以後,效果立竿見影,果然得到了撫院與按院的高度重視。

  錢糧稅賦,歷來都是民政事務的重中之重。隆慶四年二月初十,巡撫海瑞給出批示:「仰府查議報奪。」意思是我很重視,你們好好查清楚。隨後,巡按劉世會做出了更詳細的指示:請徽州府召集六縣負責官吏、鄉紳、耆老等民眾代表,就這件事進行查證合議。

  徽州知府段朝宗接到文書,一看海剛峰的大名,沒敢耽擱,立刻發牌催促六縣派員過來商議。

  誰知道,就在這節骨眼上,竟然出事了。

  隆慶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兩院批示發出後的第十五天,突然傳來消息,海瑞調職,改任南京糧儲。

  海瑞為何突然從應天巡撫離職,這是另外一篇好大文章,這裡按下不表。總之,徽州這攤事,海剛峰是顧不上管了。

  海瑞是帥嘉謨最大的倚仗。他突然調任,讓「人丁絲絹」案子陡然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儘管巡按劉世會還在,儘管徽州知府段朝宗還在,可是沒了海剛峰當主心骨,他們可不願意去觸這個霉頭。

  要知道,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

  帥嘉謨的主張,對歙縣有利,但對其他五縣來說可是徹頭徹尾的壞消息。一旦議成,他們平白要多交不少賦稅。因此對這個提案,五縣籍的官員、胥吏、鄉紳、百姓都堅決反對。

  要知道,徽州府不比別的小地方,在朝中做過官的人極多。那些致仕的官員與中央關係密切,又熱衷於彼此聯姻,經營成一個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絡。這裡的鄉紳鄉宦,個個能量巨大,手眼通天。六縣紛爭,動輒能攀扯出政壇上的大人物。別說徽州知府,就算是應天撫、按兩院也不得不有所顧慮。

  【注釋】徽州府出身官員中身居高位者眾多,進入《明史》名臣列傳者就有四十多位,在安徽省內,僅次於太祖朱元璋的老家、明初因軍功任職者眾多的鳳陽府。特別的是,徽州府出身的官員多是宣德以後以科第進入仕途、官運亨通的。嘉靖、萬曆時期在朝為官者,績溪有官至工部尚書的胡松,以計謀擒獲倭寇首領、後官至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禦史的胡宗憲;休甯有官至福建兵備簽事的汪泗論;婺源有官至兵部左侍郎、贈兵部尚書的汪元錫,官至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的餘懋學,官至兵部侍郎、別號「潘青天」的潘珍;歙縣有官至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的汪尚寧,官至兵部侍郎的汪道昆,官至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的許國,等等。

  而從徽州知府的立場來看呢?

  無論「人丁絲絹」在六縣怎麼分配,對府裡來說都沒區別,只要每年湊夠8780匹生絹給南京就好。所以這筆絲絹稅如果不改,局勢平靜如初,最多歙縣抱怨兩句——反正你們交了兩百多年了,早習慣啦;若是支持帥嘉謨的主張,把賦稅均攤到六縣,徽州府得不到半分好處,反而引起其他五縣騷動,可謂有百害而無一利。

  徽州府會怎麼選擇,不問可知。

  帥嘉謨為什麼當初不去找徽州府討公道,反而要越級去向兩院呈文?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在本地根本得不到支持。

  現在海瑞離開,倚仗已去,整個事情立刻推動不下去了。

  應天巡按在二月十四日指示六縣合議,徽州府隨即也發牌催促。但下面毫無反應,恍若未聞。別說黟、休寧、婺源、祁門、績溪五縣,就連苦主歙縣,居然也悄無聲息。

  帥嘉謨一打聽才知道,歙縣知縣房寰正趕上丁憂,縣務無人署理。其他五縣的知縣則宣稱要忙著準備朝覲事宜,因循停閣,不辦公了。

  明代從洪武十八年(1385年)開始,規定地方官員逢醜、辰、未、戌年,也就是每隔三年,要進京朝覲一次,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查黜陟。這對官員來說,是一件大事。

  但問題是,隆慶四年為庚午,隆慶五年(1571年)為辛未,才是朝覲之年。你明年才上京,今年二月份就開始停閣不辦公了?

  而且還不是一位,是五位知縣都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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