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顯微鏡下的大明 | 上頁 下頁
七


  這筆絲絹稅,一定是當年的經手小吏在賬簿上做了手腳,才讓歙縣蒙受不白之冤!

  事不宜遲,帥嘉謨迅速又寫了一篇呈文,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他知道,吏目向來世代相繼,如果徹底掀出來,很可能會得罪一大批人,所以他對於成因,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先年不知弊由何作」,只強調這個稅科是被篡改過的,是不對的。

  人,可以不追究,畢竟過去快兩百年了;事,做錯了,就得撥亂反正。

  帥嘉謨還提出另外一個重要論據:「人丁絲絹」明明是人頭稅,那應該就是按人口收取,單獨讓歙縣繳納,難道其他五個縣一個人都沒有嗎?

  隆慶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帥嘉謨正式把這篇呈文提交徽州府,滿懷期待能夠得到回應。應該說,這次的呈文比上一次的更有說服力,新提出的兩個證據也都很合理。可是報告遞上去,毫無動靜。徽州府這次連回復都沒有,置若罔聞。

  帥嘉謨到底是數學學霸,在探究人心方面不及文科學霸楊教諭。他不明白徽州知府的冷漠是考慮到穩定和仕途,跟技術性問題無關。帥嘉謨把一個戰略性錯誤當成了戰術性錯誤,一味鑽牛角尖去查考細節,等於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換了其他人,大概就認命了,可是帥嘉謨沒有退縮。這個耿直倔強的數學學霸,意識到從徽州府和應天兩院都得不到支持,遂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進京上訪!

  我找你們領導去!

  這裡要特別插一句,帥嘉謨的這個行為,在別的地方可能驚世駭俗,但在徽州,還真不算出奇事。

  徽州這個地方,民風彪悍。這個「彪悍」不是說他們好打架,而是說徽州人好打官司。

  中國老百姓一般都有逃避打官司的傾向,愛打官司的人,會被當成「刁民」。地方官考評,也以「涉訟事少」作為民風淳樸的標準之一。但徽州人的做派,和如今美國人很相似,動輒興訟,有事沒事就喜歡對簿公堂,所以盛產精通法律條文的狀師、訟師——號稱「健訟」。

  這民風不是明代才培養出來的,早在北宋時期,徽州人就喜歡打官司。歐陽修曾經如此描述徽州民風:「民習律令,性喜訟。家家自為簿書,凡聞人之陰私毫髮、坐起語言,日時皆記之,有訟則取以證。」徽州人,家家都有個小賬本,沒事就暗暗記下別人的言行,打官司時甩出來當證據,這法律意識真是夠強的。

  以至於南宋時,徽州籍貫的理學大宗師朱熹也無奈地評價本鄉人:「其俗難以力服,而易以理勝。」

  所以帥嘉謨在本地打不成官司,毅然赴京上訪,這個做法很符合徽州人的風格。

  不過他這個「上京」,可不是去北京,而是去南京。

  當時大明中樞分成南北二京,北京的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軍都督府、翰林院等政府機構,在南京都有一套一模一樣的備份。南京這套備份政府,雖然權力遠不及北京的大,但在南直隸這片地方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尤其是錢糧稅收這塊,南京的戶部統管南直隸、浙江、江西和湖廣諸司,都是膏腴之地,天下半數稅賦,皆出於這裡。南京戶部的影響力,不比北京戶部正印差多少。

  帥嘉謨抵達南京以後幹了什麼,沒有資料記載。但從各種官府文件透露的細節能推測出,他應該沒去找戶部,而是先去找了都察院一位姓宋的禦史,求遞陳情狀子。

  這是個明智的決定。以帥嘉謨的身份,想直接找戶部高官申訴很難,但搭上一個言官就容易多了。

  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職責為稽查六部百司之失,一向喜歡搜集民意,風聞奏事,找他們管用。

  不過他沒走彈劾的路子。對京官來說,這事太小,又不涉及中樞官員,專門上書彈劾意思不大。帥嘉謨也不想跟地方政府徹底撕破臉。他所求的,只是朝廷一個態度,批幾句話,就夠了。

  隆慶五年的六月初二,帥嘉謨的呈文終於被宋禦史遞交上去,並很快轉發給南京戶部。同隨呈文過去的,還有一段都察院的批語:「典有所遵,賦當均派,合從抄出酌行。」意思是,要求應該遵守法典,均攤賦稅至六縣,請戶部酌情辦理。

  這個批語,正是帥嘉謨夢寐以求的結論。

  南京戶部接到這道文書,加了一句「候本處巡按衙門題」,轉發給應天巡撫和巡按,讓他們酌情辦理。與此同時,戶部還特意給徽州府發了一份諮文,特別指出:「轉行該府從公查勘,前項人丁絲絹起自何年,因何專派歙縣。其各縣有無別項錢糧相抵,如無相抵,今應作何議處。」

  這段話雖然還是疑問口氣,但其實已經有了定論:歙縣的稅賦肯定有問題,所要搞清楚的,無非是何時開始,以及怎麼攤回到其他各縣。

  獲得了戶部的支持,帥嘉謨這趟進京之旅,可謂圓滿結束。接下來,他只要趕回徽州,等著配合上峰調查就夠了。帥嘉謨高高興興地離開南京城,踏上了返鄉之旅。

  他不知道,此時一道死亡威脅的陰影,已經悄然籠罩在他的頭頂。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五縣明面上雖然對「人丁絲絹」一事反應淡漠,但私下裡十分重視。京官之中,也不乏五縣籍貫者。帥嘉謨在京城的舉動,他們瞭解得很清楚。

  整件事的癥結,就是這個新安衛的訟師!沒他上躥下跳,就天下太平了。

  要不,把他幹掉算了。

  這也不是第一回了。嘉靖年間,那兩個糾纏「人丁絲絹」的歙縣「刁民」程鵬、王相,最後也是莫名身死收場。奈何橋上,不差這一條冤魂。

  帥嘉謨在歸途中,果然遭遇一場絕大的危險,全靠好運氣才僥倖逃脫。具體是什麼危險,是誰指使的,沒有記載流傳下來。但帥嘉謨真是被嚇破了膽,敵人這是動了殺心。他壓根不敢回徽州,攜帶家人逃回了老家湖廣江夏縣避禍。

  帥嘉謨這一逃,讓好不容易啟動調查的絲絹案陷入停滯——提告的苦主都沒了,還怎麼查?於是在各方敷衍之下,這件事終於再度沉寂下去。至於朝廷戶部,日理萬機,不可能一直盯著徽州這個小地方。

  隆慶五年,毫無動靜。

  隆慶六年(1572年),也毫無動靜。

  在這一年,隆慶帝終於駕崩,萬曆帝即位。再然後,張居正排除掉了一切政敵,成為首輔,整個大明邁進了新時代。但徽州絲絹案,仍舊毫無動靜。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整個大明都忙著適應這位新首輔的執政風格。至於絲絹案和那個躲去原籍不敢回來的數學學霸,已經徹底被人遺忘,再沒人提起過。他心灰意冷,不敢再去爭辯什麼。

  整個故事,似乎就這麼結束了。

  可到了萬曆三年(1575年)的年初,已沉寂四年的徽州絲絹案,似乎被什麼力量激發,突兀地掀起一陣巨大的波瀾,震驚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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