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 上頁 下頁
三九


  「到你們了!」胖子喊道,「你們將成為大惡魔蚩尤的祭品!」

  「祭品!祭品!祭品!祭品!」下面的人一起嚷嚷起來。

  孫悟空和玄奘從容走上舞臺。殺僧下臺的時候,與孫悟空對錯而過。

  玄奘站在臺上,把自帶的麥克風接上去。他忽然發現,下午那個神秘的女人,又出現在台下的人群裡!可台下燈光昏暗,人又多,稍微那麼一轉,女人又消失了。

  「大鬧天宮?」孫悟空用眼神問玄奘。玄奘翻翻白眼:「我沒別的選擇吧?」孫悟空露出雪白的牙齒,咧嘴大笑。自從離開五指山以後,他們唯一合練過的曲子,就是大鬧天宮。

  聽眾們本來是憋足了勁要把這支殘缺不全的樂隊噓下去,可當孫悟空的Solo開場以後,全場立刻陷入另外一重意義上的沉默。

  孫悟空的重裝吉他猶如一根威風八面的金箍棒,一掃酒吧裡剛才殘留的死亡氣息。玄奘的歌喉與吉他聲相得益彰,契合完美。兩位蚩尤的祭品變身成為兩位威風凜凜的戰神,掀起無邊的風暴,把蔓延到舞臺上的枯樹腐土吹得乾乾淨淨。

  如果說《被貶下凡》是負面能量的全面否定,那麼《大鬧天宮》是充滿了正能量的反叛,這兩首恰好一正一反,構成一個絕妙的對比。如果有職業樂評家在場的話,他不會說哪一首更優秀,只會說他們是陰陽相濟,渾然天成。

  「不錯。」

  胖子在台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墨鏡遮擋住他的眼神。他側頭問道:「殺僧,你覺得呢?」殺僧也擠出兩個字:「很好。」兩個人隨即恢復了沉默。等到孫悟空和玄奘演奏完以後,胖子站起身來,帶頭熱烈鼓掌。酒吧裡的其他人松了一口氣,也紛紛鼓起掌來。

  玄奘和悟空走下臺來,胖子迎了過去,對他們說:「你們很好,可以走了。」玄奘道:「你們也不賴,怎麼樣?有興趣跟我們去西天麼?」

  胖子聞言一怔,旋即放聲大笑:「我在高老莊吃香喝辣,自由自在,跟你去西天作什麼?」周圍的人一片哄笑。

  玄奘指了指那個沒了中鼓的架子鼓:「你的鼓具缺了一面。」

  「那又如何?」

  「我聽說,一個樂手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故意讓自己的樂器殘缺不全——當他的畢生心願未曾了結之時,便會把自己心愛的樂器當成象徵心結的圖騰。你不肯補完鼓具,說明你在這裡並不快樂。」

  「放屁!」胖子突然暴怒起來,兩片嘴唇與胖嘟嘟的臉蛋構成一個危險的弧度。殺僧突然出手,用一把匕首壓在玄奘的脖子上。孫悟空眼疾手快,猛地抓起旁邊一人腰帶上的鐵刺,頂在了胖子的喉嚨。

  孫悟空和殺僧的眼神飛快地交錯了一下,無須太多言語,兩個人很有默契地緩緩放下刀具,用力把胖子和玄奘推向對方。

  胖子脫離險境以後,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一臉惱怒地喝道:「你們快滾!滾!」

  玄奘和孫悟空離開雲棧酒吧,走到SUV旁邊。孫悟空埋怨道:「你明知道那都是些狂徒,幹嘛說那種話刺激他們?」

  「我也不知道,都是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來的,就好像對著念字幕一樣。」玄奘自己也莫名其妙,用指頭敲了敲光頭,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起那個女人的事,可又覺得孫悟空不會相信。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他們背後的確有隱情……」孫悟空雙手插在褲袋裡,抬起頭看著停車場蒼白的燈光,「你注意到了沒有,胖子和殺僧那幾個人,胳膊上都有一個梟頭刺青。」

  「是啊,怎麼了?」

  「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們曾經服過刑,這個刺青想必是為了遮掩烙在身上的牢號。」孫悟空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玄奘好奇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孫悟空挽起袖子,玄奘看到他毛茸茸的胳膊上,烙有一排漆黑的數字和條形碼,數字邊緣的肌膚外翻,觸目驚心。

  「我也曾經是個囚犯呐。」孫悟空表情坦然,絲毫沒有慚愧之色,「所以我第一眼看到胖子和殺僧,便覺得他們的氣質,與我當年很相似——不,他們比我當年更陰暗。那首《被貶下凡》相當憤怒呐。」

  玄奘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他們是受了冤屈入獄,才如此憤世嫉俗的吧?這難道就是他們的心結所在?」

  「不,不是這樣的。」

  一個女人清冷的聲音在停車場裡響起,玄奘和孫悟空都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左顧右盼。玄奘很快發現,下午那個高鼻女子此時正站在兩個人身後,悄無聲息,不知在何時靠近。

  不知為何,玄奘總感覺她沒有任何實質的存在感,就象現在這個大停車場一樣,是空蕩蕩的。

  「兩位可以跟我去一個地方麼?」女人嘴唇蠕動,眼神卻像兩道冰橋,牢牢地連接在玄奘和悟空身上。玄奘和悟空面面相覷,覺得沒什麼選擇,只好點頭同意。

  他們三個上了SUV,開出停車場。女人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每到一個路口,她便會伸長胳膊指示方向,眼神一直平視,不言不語。玄奘也不敢跟她搭話,只顧開車。只有悟空縮在後排座位,有一搭無一搭地玩著琴柱。

  兩側的建築越來越稀疏,公路的路燈也不那麼明亮了,SUV逐漸沉入到微茫的夜色之中。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女人的胳膊忽然右指,玄奘瞪大了眼睛才發現公路旁一條形跡模糊的沙石小路。SUV車頭一轉,上了沙石路,又走了十來分鐘,來到一座大山的山麓。

  玄奘、悟空和那個女人下了車,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一處公墓。黑暗中能看到許多大小不一的墓碑影子,旁邊松柏成林,風一吹過便會發出一種深邃安詳的聲音,仿佛是撫慰死者的安魂曲。

  女人徑直走到一塊墓碑前,轉過身來,素手輕輕撫著碑文,慢慢說道:「我叫高翠蓮,生前是豬剛鬃的妻子。」玄奘和孫悟空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可面對靈異事件畢竟還有點畏怯。他們第二個念頭,才想起來那個胖子的本名原來叫豬剛鬃。

  高翠蓮袖手一指:「剛鬃的過去,就藏在這塊墓碑之下。我希望你們能夠挖開它。」

  「豬剛鬃的過去?」孫悟空雙手抱臂,冷笑道:「他的過去,與我們何干?」

  「我聽過你們的演奏——你們的音樂,是唯一能夠解救他的人。」高翠蓮道,「你們不是去西天追尋真正的音樂麼?豬剛鬃將是你們最好的助益。」

  「可是我看他活的很自在逍遙,談什麼解救不解救。」

  高翠蓮苦笑道:「如果你聽過他的過往,便不會這麼想了。」她的體態本來就很輕盈,索性坐在墓碑上,雙手抱住膝蓋,連衣裙被夜風吹去,露出無比白皙的一段小腿。

  「剛鬃本來生活在另外一個大城市,是個樂天派的鼓手,他的鼓聲總能給所有人都帶來歡樂與勇氣。在那一年,他愛上了一個叫嫦娥的姑娘……」

  說到這裡,高翠蓮的表情終於不再冷若冰霜,稍微有了點人類的氣息。故事其實很老套,嫦娥是上流社會出身,豬剛鬃卻只是個底層小混混,兩個人的結合,讓上流社會怒不可遏。他們為了拆散這對情侶,故意陷害剛鬃,把他投入監獄。

  「等到剛鬃刑滿釋放從監獄出來,等待他的,卻是嫦娥病逝的噩耗。從此剛鬃徹底變了,變成一個充滿仇恨與暴戾的人,他與監獄裡認識的獄友組建了這個死亡樂隊,在高老莊這裡終日徘徊,沉迷於毒品與性愛,用絕望和頹唐給自己築起了四面牆。」

  孫悟空問:「那你呢?既然他愛的是嫦娥,你又是怎麼成為他的妻子?」

  高翠蓮苦笑道:「我就是他以前樂隊的女主唱,喜歡他很久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